[司命官有言,此篇收录于未遇镜狐线俞之百年间,请各位客官自行校对时间。]
小娃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貌极的美人。
松散地坐在那,窗外是暖黄的霞光。
“唔……小孩,来喝酒?”
温柔又带着点醉意,随手一探,手中又多出盏杯子。
呀!神仙姑母!
在张梓玥脑海中,最最标致的美人就是自己的姑母了。
她兴冲冲地跑过去,圆润的小身躯一抖一抖,活脱脱整出几分娇憨的味儿,这女娃娃脖子上挂着镌刻着“玥润童心”四字吉利话的长命锁,其下悬坠的铃铛欢快地响。
月脸粉面,精雕玉琢,好不可爱。
“吃酒么?”
小孩哪懂什么是酒?
还是莫吃的好。
到嘴的酒液变成了羊奶。
唔……好喝!
她的腮帮子一冒一冒,像反复吹入又吹出气儿的球,头上两个小揪揪更是晃悠悠的好比波浪鼓。
好俊的小后生,沂濛君想。
窗外的桃枝随主人的心情开出几朵粉嫩的花,窈窕地匀铺在那光的布面上。
远方的大钟浑然响起,传来浩荡。
神仙把那小孩抱起,任由她扑打着自己鬓上的流苏,纤手一扬,又顺了几块她拿得最多的点心,嗯,哄小孩用。
那娃娃问神仙姑母:“姨姨,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找我的信徒。”
沂濛君也反过来揉弄着张梓玥的发团,声音满是慈悲的温柔。
信徒啊……在一个信仰神明的家族里长大,小孩别的知不真切,这些倒是颇为了解一二。
张梓玥扬起雀跃的脸蛋,带着些骄傲:“姨姨去找我煮父,他有好多好吃的。”
小孩掰着手指:“大大的猪,香香的羊……还有好多漂亮的瓶子!”
“那是酒。”
她轻点她的额头。
“好吧……那就是有好多漂亮的酒!”
神仙莞尔,她从女娃娃的身体里走出,看见趴在木床边打盹的乳母。
啊?
小孩呆呆地看着床上的自己。
“这是我嘛?”
“嗯。”
“我们是要出去玩嘛?”
“嗯……嗯。”
“那我们还回来嘛……”
“当然。”
“好诶!”
小女娃大胆地勾住漂亮神仙的脖子,那长长的一截像泛着玉的石器
沂濛君沿着那路一直走,裙摆款曳间开合着动态的山河,于是那遍地的青翠便恰好染就裙的颜色。
她们走出装潢华丽的张家府邸。
走过修建着红墙金瓦的富人窝,屋脊细雕着古铜飞雁,高墙内偶尔伸出来几只五彩斑斓的纸鸢。
走过那热闹的,张布着红灯笼红字画,热情呦呵的闹市区。
欢喜的声音化作小狗在她们周围撒欢。
她们一直走,山河的绘图在神明的脚下慵懒地化开。
热闹的人群来来往往,与她们交汇,她穿过他们透明的身躯。
怀里的小孩哼哼唧唧,不时被这个勾画着蝴蝶的糖人吸引,又想跟上那队还在加急训练的舞狮。
吵吵闹闹地想下去。
沂濛君只是带着她走,直到热闹走入冷寂,依稀有滩边温柔的浪声应和这新年。
小孩又被大海吸引了目光。
她们走进一个海边的茅草屋。
屋内无火,几分阴森。
小娃吓得往姑母怀里躲了躲。
一个半大的女童和她黝黑精壮的父亲,像两块不易分辨的黑影,融化进这屋内的恐怖中,他们在拜着一块无名的木牌,旁边是亡妻的匾。
他们说:
“神女在上,保佑我囡囡身体健康。”
“神女大人,请你保佑我爹爹明天出海也要顺顺利利的!”
父亲拍拍女童的肩,笑骂了一句:“傻瓜。”
沂濛君拿起了他们供奉的馍馍的虚体,将那一团掰开成两半,一半喂给了怀中的小孩,一半往自己嘴里送。其实味道还不错,但小娃不愿吃,觉得太硬了,哇一下吐了出来,自觉失礼地捂住嘴。
她没说话,安抚地摸了摸小孩的头。
“姨姨……”
神女嫣然。
她们透明的身躯站在那无名的木牌前,神女隔着实体点了点跪在地上的女童的额头:
“他明天会顺顺利利的。”
她带着张梓玥离开。
那个小孩突一激灵,忽得往门口呆望,她似乎……诶?没人啊。
小孩呀,是很有灵性的,沂濛君盘弄着女娃娃的小揪揪,笑着感受身后的视线。
等到在这世间回转。
她们赐福着一家又一家。
小娃娃打了个哈欠,乖乖地往姑母怀里蹭:
“姨姨,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呀?”
“困了?”
“嗯嗯,想躲到云里去了。”
“为什么要躲到云里?”
“因为月亮也是这么睡觉的,我是玥玥呀!”
“你阿母会给你盖云朵吗?”
“煮父会。”
“那就去找你祖父。”
“嗯……诶?!”
……
张家祖祠。
当家的白发老人带领族人上了香。
求风调,求雨顺,求家族长兴,求亲友安康。
“煮父!”
神仙抱着胖乎乎的女娃站在雕像旁。
眉目几分神似。
小娃见着宠爱自己的祖父,说什么也要从姑母怀里下来。
她的祖父看不到她,她玩心重,便也模仿着祖父的样子。
朝着神像。
一拜。
二拜。
三拜。
张家滩一族的族人声音庄重又浩大,里面混入了张梓玥小声的嘟囔:
“拜托神女姐姐大人,我想……唔……好吧我没有想的,那我……那我今天就不许愿啦~”
袅袅的烟雾横糊了神女的雕像。
……
古琴曲还在轻奏,潺潺的琴声汇入大堂后院的假山流水。
“煮父,我梦见了神仙姑母!”
张梓玥一醒便像小炮弹一样弹起,挂到张老身上。
“嗯?还有呢?”
“唔……我忘记啦!”
……
张家女及笄,是轰动张家滩的大事。
那姑娘被人架着,穿上了靛青色掐金袄,瓦蓝云锦接的长裙,鞋子上金银双线绞出几只锦鲤,鱼口含着大青殿出的海珍珠,堪堪压住了自家小姐那闹腾的性格。
由那祖宅的人为姑娘梳两次发,长辈一梳去烦忧,晚辈二梳来福顺,由他们将那满头青丝拢起,青鸟伏日状点翠长笄戴两鬓。
匀施粉面,巧画朱妆。
如此跨三阶,入祠堂拜见列祖列宗。
等拜了先辈,祖宅便会为自家姑娘准备璃窗游和孔明灯纳福。
张梓玥前些年参加了长姐的及笄仪式,觉得那璃窗游实在是好玩又好看,一再央求自己祖父给她讨个大的。
自家孙女哪有不依的道理,况且这对于张家这个皇商,也不是什么难事。
璃窗游,游璃窗。
四组共十个百戏艺人举着璃灯杂耍,那璃灯上体呈四角古寺状,寺塔大金珠包着小金珠,晃而有声,灯脊腾飞着玛瑙制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外侧四面镂着枝头嫩芽,方盒下四角挂着四福流苏穗子。艺人持着底下的长柄,随鼓乐舞动,内置的烛火通过转动的拨片,将光投射到对应的祥瑞灯面上,在地上先后映出十二生肖、八宝吉祥、十二花神和八仙过海。
“好!”
一时间掌声雷动。
等璃窗游过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五轮,后宅便将扎好的孔明灯摆到宅前,由及笄之人择一,拿红福纸,张梓玥将期望写在正面,祖宅辈份最高的人将期许写在反面。祖父写罢,便将那福纸系绳挂在孔明灯上,点火放灯。宅里其余人再挑灯合放,一时间,夜空灯火万千。
……
家中来了位贵客,自称逍遥仙,祖父亲自款待了他。
“朝堂上保皇派和亲王派的争端已到白热化,照这个架势来看,京城马上就要变天了,张家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张老苦笑:“我们张家自古以来就是最大的皇商,跳车何其困难,一旦我们有了苗头,左相第一个饶不了我们,他如今势头正盛,哪怕有端王制衡,捏死我们也是轻松的事。”
那客人看了一眼这个老人,这个强大了一辈子的老者。
“你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不瞒俞兄你,老夫已经为张家滩的其他人谋好了去处,这是张家的劫,不干那些父老乡亲的事,”他深叹:“我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惟我小辈……是我儿给我留的几根苗苗,我实在不忍心他们同我一起,老夫……放心不下。”
他的大孙女被迫卷入这场政治斗争,早些时候被左相钦点入宫给皇帝当妃子,回来只余一盒骨灰,剩下的两个,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他们出事。
面前的青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淮城高家,他们家二公子准备娶妻,我记得高大人欠了您人情。”
高家,面上的保皇派实际上的中立派,因其门生众多,顾译不敢动他。
“至于张三公子,剑圣李长君在静白山,您若需要,我会把他带走。”
他……张老猛得抬头,须臾郑重地站起,鞠躬作揖:“俞兄大恩,张某感激不尽。”
……
婚事是几天前定下的。
“家主。”
护卫向张老点头致意。
“小姐她还在闹吗?”
“嗯,二小姐最近在闹绝食。”
张老脸色一变,走进张梓玥房间,果然桌上下人摆的饭菜一口没动过,菜还温热,想必是换了一轮又一轮。
“你打算闹到什么时候!”
“反正我不嫁,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张梓玥被关了那么久,终于见到祖父了:“祖父你告诉我为什么啊?你不要我了吗祖父?”
她并不明白,也不相信,像是一息间,这世界就变了个态度,那一向最疼爱她的祖父怎么会这么对她。
张老看着她这样憔悴疲倦的样子,怎会不心痛,这是他最宠爱的孙女,但他没办法说,他的娃娃们被宠爱得太好了,外面的天变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教他们该怎么面对,所以在一切没有落定之前,他谁都不能告诉。
“嫁给他是最好的。”
“那我宁愿去死!”
“张梓玥!”
张老脸色骤变,变得骇人恐怖:“跪下!”
“什……什么?”
女孩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跪下!”
空气停滞了,化作一阵很久的僵持。
张梓玥哽着嗓音,跪了下去。
“现在你是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张老看着她的发旋,怜惜之情都快溢出来了,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过几天我会找管教嬷嬷验你的女红,还有那用茶杯装水果的习惯,我不希望再看到。”
……
“这是二小姐的女工,”管教嬷嬷将手帕递给当家的老人,诚实说,当不上好看,甚至有些丑,别人的叫鸳鸯,小姐的叫鸭。
张老接过帕子,手指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绣面,没有评价,只是淡淡开口:
“高家如果要,就找个功底好的绣娘绣好送过去。”
“是。”
等嬷嬷走了,他才让管事的把这帕子小心地收好:
“这东西,随我入葬吧。”
“家主……”
张老拍了拍身边一直陪伴着他的亲信,释然地笑,他老态浮肿的脸便堆在了一起:
“梓玥的第一幅绣品怎么能便宜了那小子。”
……
“阿姊,我要走了。”
是张梓钰。
他的腿还没恢复利索。
当时听到二阿姊被迫嫁人的消息,护姐心切的他闯进祖父的书房,被罚跪在祠堂三日以自省。等他好不容易抗完两日罚,就立刻被祖父告知:他必须马上随李师傅离家学武。
他们的急迫让张梓钰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阿姊,祖父不会害我们的。”
“嗯,”
她单纯但不算是笨的人,经过这几天的禁足,她也冷静了很多,三弟想到的,她也想到了:
“你放心去学武,”她拉着小弟的手:“淮城离张家滩不远,祖父这边我来照料。”
……
七月一,宜嫁娶。
唢呐敲鼓声震耳欲聋,它们急迫,时间像被这喜庆推着走。
张老头子还有劲,愣是背着自家孙女上了花轿。
张梓玥将头搭在祖父肩上,闷声说:
“祖父……你其实不是不要我了对不对……”
张老身子一顿,只是骂道:
“你个傻瓜。”
张梓玥,你不能哭,妆会花的。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嫁妆愣是排了几条街,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规模已经快达到亲王妃的礼制。不过淮城高家乃高官之家,张家只是商贾之流,哪怕是皇商也不可能一下子攀上高家嫡系二公子的正妻之位,怕不仅是下了血本,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京城里这样说。
明灯绰绰,举目艳红。
直到揭了盖头,张梓玥才见着她的夫君。
很普通,没什么出彩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他没什么喜恶,只是很平静地把满床花生等吉利物,扫到地上。
“你只要不作妖,我们高家会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当今局势,他比她可明白得多。
高二公子正妻之位是一块香饽饽,张老爷子抵上了大半的积蓄,再加上家父曾经欠下的人情,这才有她的机会。
他看着她,就像是对陌生人,也确实是陌生人:
“同房之事你若不愿我不会逼你。”
张梓玥抬头看向他。
高付无悲无喜,只是诉说:
“我有龙阳之好,也望夫人替我保密。”
各取所需罢了。
……
“你们来了,”
老人看向面前的太监总管,原是属于圣上,眼下看还是被顾译控制了。
他身边的人全部遣退了,心上竟然生出了许多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张老想到他的孙子被送出去,孙女嫁到高家的动作瞒不过顾译,当然,他也没想着瞒,既然决定要断,就断得干净些。
“左相大人对您最近的举动颇为不满呢,”太监掐着尖细的嗓子:“张大人明明跟着左相就能荣华富贵,怎么突然就不会看路了呢?”
“总管说的是,你说人啊,怎么就突然看不清路了呢?是我闭了眼,还是前路本来就是黑的?”
“油嘴滑舌,既然张大人已经做了选择,那这药,您就乖乖喝了吧,不要让咋家难做。”
“应该的,”他拿起那碗药,没有一丝犹豫,一饮而尽,末了还用手帕擦了擦嘴。
“张大人好决心。”
“谬赞。”
太监皱了皱眉,对着一个将死之人,不欲多费口舌,便拂袖领着众人离去。
人都走了,张老坐在空旷的大堂的高座上等着毒发,深夜慢慢地融进他的骨髓,蛇一样在他的四肢乃至心脏游走。
梓玥,梓钰,一定要好好的……
梓瑶……
祖父对不起你……
……
祖父去世的消息三天后才传到张梓玥这里。
怎么可能呢?
祖父身体明明那么健康,怎么可能去世呢?
淮城离张家滩很近。
她近乎是被她夫君搀扶着回了张家滩,见了祖父的灵柩,脚步不稳直接趴在了棺上。
祖父躺在里面,却再也不能睁眼看她了。
他们说,应该为祖父哭丧,但她哭不出来,她穿着素衣,她要为祖父守灵。
日夜皆寒,她几日没闭眼。
……
“吃酒么?”
是神仙姑母,她还和曾经一样,年轻貌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神仙在上,请大人救救我祖父。”
她跪下得毫不犹豫,一个千娇万宠大的孩子,短短几个月跪了两次。
“人各有自己的命数,即便是我也不能干预他人命理。”
张梓玥依旧跪在那,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它们是委屈的。
她模糊着声音说:
“我那年没许愿。”
沂濛君看着她。
“我那年没许愿!”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求您……”
还是个小娃娃。
“天地孕育一顽物,名曰镜狐,下于世间,教人改命补天,是一大妖。”
……
她又忘记自己梦了什么了,神仙姑母?不重要了,她的祖父甚至不愿入梦来看看她。
守灵七日过,祖父下葬,管事的把祭品放入棺,她看到了她绣的手帕。
祖父的牌匾好轻,她将其放入祖祠的神龛,祠内的先辈们整齐地列着,最上头供奉着神女像。每一盏烛火都化作先辈的身影,默然无声地燃烧摇曳着,她给他们都上了香,临走前向那神女像跪下。
一拜。
二拜。
三拜。
泪水又湿了土地。
神像在上方,传出风的叹息。
……
半年后,端王起兵,左相与潘将军率一众战士力敌,端王惜败入狱,皇帝晋封左相为外姓亲王,潘将军为护国大将军,一时间,保皇派如日中天。
此时张梓玥已患了心病,下人说她晚上会一直呼唤,叫什么,镜狐?
高父怀疑她有邪祟入体,加之两三年未有所出,便勒令其搬入府西的鹂轩,准备再为高付纳一妾室,绵延子嗣。
妾室也是好的,淮城上下蠢蠢欲动。
直至京城顾家,亲王来人。
世人皆知左亲王有一爱女,自笄来一直未配婚事,硬生生给熬成老姑娘了。
“听闻高二公子欲娶妻。”
是纳妾……
“我家小姐仰慕高二公子盛名。”
高付几斤几两他不知道?
“我们顾家女,断不可能教人做妾,如若高家不弃,便做高二公子平妻罢。”
“下官代小郎君感恩顾小姐垂青。”
于是一纸圣旨,那顶顶尊贵的官家小姐,郡主一般的人物,也是要来给高付,做妻了。
……
但这高付娶妻并没有影响张梓玥什么,她现在一心关注的是她三弟回来了。
少年气清正风月,张梓钰长大了很多,高了瘦了黑了,一袭白衣简朴,背上是麻布缠的长剑,连鞘都没有,张梓玥皱眉:
“有剑无鞘,你这师傅……”正经么?
想到李长君是祖父选的,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师傅说我要自己找我的鞘。”
他看着他的二姊,搀扶着她,心痛于她日渐孱弱的身子,和那……少年白发。
许久后,他说明来意:
“阿姊,师傅让我下山找你,行冠礼。”
行冠礼,是了,张家滩的人都得行冠礼的。
“是啊,你是该行冠礼了,我得给你安排好璃窗游和孔明灯,我记得祖父嫁妆给我留了许多……阿姊真是糊涂了,连你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
“阿姊,我不要璃窗游和孔明灯,你为我梳发吧!就今天,我马上……就要走了。”
张梓玥顿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没有问他准备去哪,因为他的目光,已经坚韧到让她明白,哪怕是至亲之人,也无法拦下他的举动了。
“好。”
她温柔地抚上三弟的一缕长发:“你坐好,我给你梳发。”
长辈一梳去烦忧,晚辈……
没有比张梓钰更小的晚辈了,她顿了一下,轻唤了声:“阿兄。”
晚辈二梳来福顺,梳子顺着发丝滑动,青丝束起,成冠礼成。
张梓钰看着镜中的自己,握住张梓玥搭在他肩上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温暖:“阿姊,我们都要好好的。”
“嗯。”
“你要吃药。”
“嗯。”
“要吃饭。”
“嗯。”
“我要走了。”
“嗯。”
……
战事又起,高付参军去了,他准备谋个功名。
张梓玥体弱不管事,所有后宅事便就都交给了另一位夫人,下人们审时度势,叫那女人主母,反倒显得她像是妾位一般。
“小心着点夫人。”
身后有人善意地提醒。
“放心,我可熟练了!”
她扬起笑,低头往下看,一个美妇人带着一群随从。
她们第一次遇见,正恰是她见了自家三弟过得不错,心中宽慰,看到院子里果子长得好,打算上去打几个果子吃的时候。
一个夫人,嫁妆丰厚,哪怕没了高家的眷顾,也能凭着这些,穿着掐金戴银的蓝裙,领着从张家滩带出来的家生仆,趴在树上采果子,另一个夫人,虚扶着尚未显怀的肚子,青衣窈窕如仙,端庄地立在下头,嘱咐府里的侍女给她扶好梯子。
嗯?
怀了?
她是不是知道了点不该知道的。
她没有问那个夫人可能出现的风流韵事,只依旧沉默,看着高家人因为她肚子里的子嗣,把她捧到很高的位置。
顾卿卿,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喜欢把她拉过去一起吃点心,虽然她那儿的点心确实好吃些,能把府里府外大大小小的事弄得井井有条,像她的大阿姊一样。她们没有那些家族里争宠的勾心斗角,就像屋檐下的两个寻常姐妹。她喜欢看着顾卿卿低头处理账本的样子,像是飘摇的时代里面顺势而生的藤蔓,而顾卿卿这人似乎也极爱和她待在一起,她听到她说:
“你很好,我之前养过一只蓝色的雀儿。”
张梓玥身体弱,最近更是每况遇下,便也没对这番言论吐出什么说法,而她,似乎也志不在此。
身体是在那年冬到达极点的,那时她刚给三弟回了信:
我一切安好。
她懂了祖父当初为什么执拗地不肯告诉她原因。
于是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坚定一如张老当年。
高父代他还在战场上的儿子来看过她,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关心,对于他们来说,女人是不值钱的,更别提利益交换后履行完承诺的孤女了。
弥留之际,她拉着顾卿卿:“卿姐,你说你要给你的娃娃取什么名儿好?”
“男孩叫梓潘,女孩叫止玥。”
“有我的名字诶!”
“是呢。”
“卿姐……我祖父给我的嫁妆有好些铺子,我不懂这些,都转你名下了。”
“我知道。”
“卿姐,三月初十,代我去看看我的祖父,陪他说说话……”
我不能去看你了,祖父。
祖父,你错了。
你看我如今……只能入高家的神龛。
“好。”
“卿姐……好温柔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