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捂着脸在后头，身子快扭成麻花了，他冲着陈五发出无声的呐喊。这玩意儿可是前不久花了大价钱淘来的，陈五原本打算高价推销给过路歇脚的贵客。
“金叶菊，西域时下最流行的茶饮。”凌月教那边的人蓦地开了口，好似来了兴致，“一朵金叶菊值一两银。这位小老板，破费了啊。”
遇到行家了？
陈五迅速扫了一眼。是个看起来岁数不大，估摸着也就和她年纪相仿，样貌还处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男子。再看三人坐的方位，这人坐于正中间，定是三人中的话语人。
“嗐！这算什么破不破费！”陈五笑了，翻过倒扣的茶盏斟了一盏递给他。
“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万国使节携珍馐宝物来朝进贡，城内奇珍异物随处可见。都是归功于当朝圣人治国有方，国之威严震慑四方！”陈五双手一扣，就势冲着皇城的方向弯腰虔诚一拜。
又道：“今个儿遇见几位仁兄仪表堂堂、气宇非凡。我想，定是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侠士。各位侠士光临我这小铺子，是在下的荣幸，区区一壶金叶菊，不足挂齿。”
男子闻言，晃了晃手中的茶盏，垂眸细嗅了茶香。眼神稍一顿，继而又古怪地看了陈五一眼。
陈五不解，但做跑堂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她回了对方一个大咧咧的笑。
他放下茶盏，食指轻点桌面，身旁的人会意，掏出一个亮闪闪的物件拍在了桌上。这成色，这质感，陈五眼睛都看直了，是一锭大银子。赚了！
“可惜淡了些”。男子起身，与此同时左右两边的人也跟随站起。
“胡肆十三坊有京城最好的金叶菊售卖。小老板，下次可试试这家采买。”
“下次一定！”陈五笑着抱拳。
上等金叶菊陈五压根没用，方才冲泡的是当时买金叶菊时，被她磨破嘴皮子免费讨来的碎渣渣，每壶里面就放了一小撮。
阿武这小厮刚还一副肉痛的样子，她才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望着三人策马离去。陈五立马垮下脸，转身一屁股坐在江漓旁，挤得对方拽着自己的衣袖连连向旁退，最终挪到了长条凳的边缘。
陈五从怀里掏出一包瓜子，摊开油纸放在桌上，示意大家一起嗑。
“刚那是咋了？”陈五问道：“那气氛凝重的，我茶棚都要掀了。”
她知道凌霄门和凌月教向来不交好，但明面上也没什么大过节。
江漓闻言苦涩一笑，一旁年纪最小的小师弟气得一拍桌子：“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大放厥词，还不是觉得我大师兄……”
“江暮！”三师姐江琳打断他，冲他摇摇头。
江漓开口解释：“陈老板有所不知，下个月就是蓬莱仙会了。”
陈五嗑瓜子磕得嘎嘎响，表示我知我知。
蓬莱仙会嘛，头一次听这名字的人定会以为这是哪路仙人开宴，其实不然，这是江湖上的重头戏，每四年召开一次的独属于年轻一辈的武林大会。
也不知是谁取的名字，真真是误导人。
当今圣人重文也重武，曾口谕江湖儿女，理应以武会友、以武纳贤，甚好！甚好！得知此事，遂钦点京城商街中心最繁华之地来举办该大会。
届时，群英荟萃，各路豪侠将齐聚京城。各大门派的青年才俊，独门独户的游侠……只要是未过而立之年，有一身功夫想施展的青年才俊，皆可参赛，共同角逐出名满天下的江湖第一人。
江漓：“四年前，是大师兄一战成名，夺得天下第一的牌匾。”
“大师兄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江暮的眼眶又湿润了，“可是现在……”
陈五一把夺过小屁孩欲往空杯里倒的秋月白。
大致情况她已了解，无非就是他们又在缅怀江无风，碰巧遇到死对头凌月教，不免发生了几句口角。那凌月教的三人定是拿他们敬爱的大师兄做了什么文章，让他们如此愤慨。
好吧，陈五觉得她有必要开导开导这三个沮丧蛋了。毕竟英年早逝的大师兄某种程度也为她挡风遮雨了。
“没什么可是的。”陈五道，“难道就因为大师兄不在了，你们几个就受不了别人的冷嘲热讽？”
也不等三人回她，陈五环顾一圈，冷笑一声：“下个月蓬莱仙会就开始了，到时候闲言碎语多了去了，你们凌霄门的弟子就这么不堪一击，光听几句嘲讽就哭唧唧？”
江暮张张嘴，有些结巴：“当、当然不……”
“身为凌霄门弟子，岂可畏惧他人言语！”江漓接过话茬。
“江少侠说得好！”陈五大喝一声，站起身，给他们一一倒上茶水，“江湖上行走，是靠耍嘴皮子嘛？靠的是那一身本事！要让那些宵小闭嘴，让大师兄在天之灵看见，那就用实际行动证明，这次蓬莱仙会，我凌霄门——必夺魁首！”
三人受陈五声情并茂的言语感染，互相对视，纷纷举盏站起。
异口同声道：“我凌霄门——必夺魁首！”
阿武凑到陈五跟前，举着不知何时给自己满上的茶盏碰杯，小声嘀咕：“老板，你好像不是凌霄门的吧？”
趁着众人仰头饮茶，陈五一屁股踢过去。
你懂个屁。
“哎，刚说话的凌月教弟子，家中是做茶行生意的？”那行家光靠鼻子就闻出猫腻，虽看起来狂妄自大，但他的闻香识茶的功夫陈五还是佩服的。
“陈老板你不认识？”江漓面露诧异，“还以为你方才盛赞圣人治国有道，是因你知晓他的底细。”
陈五白白眼，那是她想提醒在座的各位，这里是圣人脚下注意言行，别整天想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
她没好气道：“咋的，他还是个皇亲国戚呢。”
江漓：“没错，他是承安王殿下。”
“承安王？承安王不是二十多年前就……”陈五用手在脖子上比了一刀。
承安王为国捐躯的英雄事迹家喻户晓。陈五逛庙会的时候没少看这出戏，当年边疆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圣人的九弟承安王叶虓率军出征，多次捷报回京。可就是最后一战，他身负重伤战死沙场，举国动容。
“当时承安王妃已有身孕。”江漓道，“几个月后遗腹子出生，满月当天小世子就被皇帝下旨袭爵父位。正是方才那位，小承安王——叶璟清。”
江漓：“他三岁就拜入凌月教习武，是凌月教剑阁长老的关门弟子。之前整整七年，他一直跟随他师傅闭关修炼。这次出关，他已放话要争夺第一。”
陈五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懊恼不止。失策了，方才就不插手，打不起来的！
“唉”，陈五起身长叹一口气，把衣服上的瓜子壳拍掉。猛地挪到江漓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在江漓震惊的目光中，语重心长道：“江少侠，蓬莱仙会，吾辈看好你哦。”
毕竟能体面地揍殿下的场合，也只有那天了。
江湖啊，看起来不是打打杀杀那般简单。
初夏的天气多变。明明下午艳阳高照，待江漓一行人离去没多久，阴云密布，骤雨将至。
今日靠着一壶金叶菊渣渣得了巨款，营业额翻了几番。
陈五叫住阿武，让他熄了炉火，这天看着要下雨，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趁早关店回去。
“老板，我阿娘说，今日炖了酸菜粉条，还做了你之前夸赞过的酸豆角馅饼。可得来我家吃饭哩。”阿武麻利的收拾桌椅，把他阿娘的话带到。
阿武娘亲的手艺是真没话说，光是听到那酸豆角馅饼，陈五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替我谢过你阿娘的好意了。今夜不巧了，你老板我有约了。”
“那我留出一份，明日一早带来给你当早食。”
阿武这点甚得陈五喜欢，干伙计就是要有这机灵劲在。
雨在半路就下了下来。幸亏陈五先见之明带着油伞。她拎着刚在街上称的半斤牛肉，一路摇晃到一处有些破旧的院落前停下。
上前轻叩门，不久便有一名穿着蓝衫的书生模样的男子开门。男子见来人是陈五，二话不说就关门。陈五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收完伞脖子一缩，泥鳅似的从他胳膊底下溜进门内。
“你怎又不请自来？”对方在她身后不悦道，“陈四郎。”
“陈兄，这么不欢迎我？”陈五故作惊讶，她环顾四周，发现只有眼前一人，才问道，“王婆李伯呢？怎你府上就剩你一人？”
对方闻言，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羊皮筏子，肩膀趿拉了下来。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都被我打发走了。”
在陈五进京的第四年，在路上偶遇了他们陈家村的骄傲——村长家的二儿子陈知礼。两人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再然后，陈知礼近几年的窘迫也被陈五所知。
和他刚中进士回家探亲时意气风发的样貌截然不同，现在的陈知礼满身的颓败之气。
他的官途不顺利，寒窗苦读考取进士，又层层选拔，通过吏部关试，最终授予弘文馆正字一职。虽是清廉的九品小文官，从事图书的修撰、校订等工作，但作为为数不多能直接留在京中的新人，直面一众文臣，前途也算无限。
可就是这般好条件，恰恰因顶头上司的不喜，屡遭排挤，迟迟不见升迁，俸禄也低到生活都要成了问题。
“我现在啊，还不如一个外放的知县。”陈知礼又开始自嘲了。
“行了行了。天生我材必有用。”陈五推着他进屋里坐下，一一拿出带来的吃食，“再难的日子总会熬过去的。”
“你这酒……”陈知礼鼻翼煽动，抬眼看向陈五，“你茶馆最近的生意这般好？”
“白拿的。”这还是陈五下午从江漓他们手上薅来的，“望鹤楼的秋月白，尝尝？”
陈知礼了然。陈五与凌霄门的故事他也知晓一二。
“又是那群走江湖的，你那还真成江无风哀悼堂了。”
“胡说！”陈五反驳，“什么走江湖的，那叫大主顾，金主！”
虽说陈五也是这么觉得。她那茶馆好似打上了地标，上面写着：江无风遗址。欢迎各位江湖好汉前来瞻仰。但说出口的得说得过去。
酒过三巡。
陈知礼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泪俱下：“陈四郎啊，我苦闷啊。”
陈五无声地翻白眼，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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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