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姓陈名五，在家中排行老五。
作为老幺，上有三兄长和一阿姐，分别为陈一二三四。要是陈家阿娘还能再生，也许还能有个陈老六。
作为陈家村有名的穷户，陈家七口平日里的日子过得很紧巴。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下，目不识丁的陈家爹娘，竟上赶着让一至五去私塾念书。
说什么读书好，读书能改变命运。
说村长家的二儿子就是科举及第，眼下在京城里做了京官；说村尾李娘子家的独子寒窗十载，成为这附近小有名气的教书先生。
陈阿爹深信知识改变命运，可陈五不这么认为。
村长家本身就是祖上出过进士的落魄望族，考取功名那算是重振门楣；李娘子的早逝夫君原先就是个教书先生，他儿子那算是子承父业。他们念书改命，是龙生龙凤生凤。
可陈五家呢？
祖上全是地里舞锄头的，指望一到五舞文弄墨咧，骨子里有这血脉嘛？
就这样，陈家大哥二哥学了三天，愣是只会鬼画符般写自个儿名字。先生摇头，“孺子不可教也”，俩人扛着锄头地随陈阿爹下地了。
陈家三姐只爱针线活儿，一心一意在家缝制荷包补贴家用。
陈家四哥倒是学得不错，可他志不在此。在他十二岁那年，留下书信一封，偷偷跟着路过的商队去了海上。
“他定是去做海贼了。”陈五笃定道。
吓得陈家爹娘差点一命呜呼！不过后续陈家四哥有来书信，证实了只是在海上做普通船工。
既然上面四个都不成器，陈阿爹的执念就到仅剩的老幺那。
陈五三岁那年，扎着朝天辫拎着给先生的束脩被送进私塾。巧了，私塾就是村尾李娘子的独子开设的。看在同一个村子的份上，友情价只收了点笔墨钱，陈家几个不成气候的全师承他。
陈五倒没滚蛋，还习得一手好字。爹娘倍感欣慰，五个里面能有一个，也是看到了丁点儿希望。
每逢学堂休沐放假，陈家总会把攒了许久的老母鸡下的蛋煮了给陈五补身体，那可是为数不多可以去集市上换钱的物件。陈五在爹娘和哥姐们慈祥的目光中，硬生生的把鸡蛋吞下肚。
陈阿爹高兴，晚上打了小酒和大家一起分着喝，然后哭得嗷嗷的，按着陈五的肩膀说，小五你可得用功读书，爹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念下去。
大哥二哥也摇晃着陈五的肩膀，说小五你要好好学，出人头地考个状元。
陈家三姐更是把她绣花攒的嫁妆钱塞给陈五，让陈五不要省着笔墨钱。
望着他们泛着泪花的眼睛，陈五不由得仰天长叹，他们是吃醉了酒还是被畅想的美好未来砸晕了脑子？
她，陈家老五，是个女娃！
在大启是没有资格考取功名的。
陈五能在学堂里念书，也是亏了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李娘子当年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先生快要饿死了，是陈家爹娘秉持着对文人莫名的崇敬，自家都揭不开锅也要从牙缝里挤出点粮食接济他娘俩。
陈五也凭借着自身优势，瘦瘦小小一只，整日里穿着大哥二哥的旧衣裳，放在一堆没有抽条的豆芽菜中间安能辨我是雌雄。
就这样春去冬来，陈五在私塾里呆了一年又一年。
可是对没有生把儿的陈五来说，读书是没有出路的。子曾经曰过又不能给她曰出个二两肉来金榜题名。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陈五书读得多了，更加相信了她读书是没有出路的，待在陈家村更是没有未来的。她得出去闯荡！去赚钱！
于是十二岁那年，陈五毅然决然地背上包袱，只身去了京城。
京城真是个好地方，遍地都是生财的活计。
陈五在城中一家规模蛮大的客栈做了跑堂，工钱不少。她机灵又肯干，久而久之便得到赏识，成了掌柜的得力帮手，工钱提升了一个档次。
第一年过年，陈五就收获颇丰的回家探亲。可惜被陈阿爹一棍子打了出来。
谁让陈五跟着陈四有样学样，同一个年纪同一个做法，一个年头一个年尾，一样的离家出走。
第二年，第三年。陈五都没有回去，她托信差寄回了不少银钱，给阿娘阿姐寄了时下流行的首饰。
第四年，陈五收到陈家村的来信。信上曰思子心切，文绉绉的一看就是陈阿爹请陈五的教书先生加工后的手笔。她立马收拾行李，一来她也挺想家的，二来是陈家大哥娶亲了。
成亲里里外外都要花不少钱，她把这些年攒的钱一大半都塞给大哥。大哥眼眶都泛着红：“小妹，这钱以后哥会……”
怕他又像从前那般醉酒后嗷嗷哭，陈五连忙打住他：“大哥，一家子说什么两家人的话。还有……”她凑近她哥耳边，小声道：“在外称我为四弟！”
是的，陈五去京城，扮的是男儿身，用的是陈四的户籍。
虽然远在海上打黑工的陈家四哥毫不知情。
第五年，陈五在京城门口的官道旁，支起了一家小茶馆，自己当起了小老板。
京城真是富得流油，官道上人来人往，官道旁的铺子自然租金不菲，但只要不缺客人，这本钱便能赚回来。
碎茶叶沏泡的一小杯茶水，在这城门口能收三个铜板，是来往旅客的不二之选。若是遇到身份显赫的贵人，陈五那也准备了上好的龙井、碧螺春……达官显贵向来识货，只要陈五的货好，他们给的赏银也颇丰。
这年，陈五刚满十七岁，家中老小无忧。
“老板！老板！”
茶馆唯一雇佣的小厮叫阿武，巧了，和陈五的名字同音了，不过在这京城里，陈五是陈家四郎，陈老板。
“老板你醒醒啊！”
陈五被他聒噪的声音烦得不得不睁眼，晌午的日头高挂，刺眼的光照得她又闭紧眼睛。
“你可别睡了，江少侠他们又来这里聚众了。”阿武直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
“又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缅怀故友了，让他们去呗。”陈五道，“记得每只茶杯多收一个铜板。”
“江少侠一坐下就给了一把钱哩！”阿武在陈五耳边念叨个没完，“不过老板你真的不起来看看嘛，他们隔桌坐着三个穿黑衣的人，衣服上绣着好看的狼纹咧，看起来也是江湖人……”
陈五猛地挺身。
“哎哟！老板你干嘛一惊一乍的啊。”阿武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着。
陈五不说话，站在柜台后面眯着眼睛，仔细打探着前头的光景。
大堂里，熟悉的三个白衣青年坐在东面，三名穿着暗黑鎏金狼纹服饰的男子挨着他们坐在西面的桌子旁。
双方此刻都安静地喝着茶。
那三名白衣是江湖上有名的门派，凌霄门的年轻弟子，也是陈五的老主顾。她能在这官道边开茶馆，功劳得益于他们。至于那三名黑衣，这狼纹陈五要是没猜错的话，定是那一直以来和凌霄门有龃龉的凌月教！
凌霄门和凌月教，这名字一听就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过往。
“看这架势……不会打起来吧？”阿武揉着屁股爬起来，凑在陈五身边探出脑袋。
连阿武这个憨货都能看出两波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陈五心道不好，也来不及细想，直接双手各抄起一只茶壶灌上热水就冲上前。
她可不想一年之内再被迫重装一次茶馆了。用的是再，因为，这是她今年开的第二家茶馆了。之前说了，陈五能开这家茶馆是得益于凌霄门。
他们欠她的！
今年年初，陈五在距离京城十里地的地方开了人生中第一家茶馆。说是茶馆，简陋得可以。茅草棚搭的，四面漏风，一个煤炉两张桌子，伙计也就她一人。
虽只卖一铜板的粗茶，但茶馆位于来往京城的必经路线之一，生意也还算可以。
在一个日落西山、倦鸟归巢的傍晚，一名白衣飘飘的男子途径这里。原本在收摊的陈五放下了手里的抹布，笑脸相迎。
那衣服那配饰，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点了一杯茶，举止端庄，慢慢品茗，随后给了陈五一锭银子，托她去附近的酒楼打壶上好的秋月白，多的钱全都赏给陈五。正所谓有钱能使陈五跑腿，待她拎着酒壶回到茶馆。
傻眼了。
茶棚塌了。炉子桌子倒一地。有钱人变成了死有钱人！
白衣飘飘似仙人的男子，满身是血的倒在中央，边上躺了一圈同样血淋淋的蒙面黑衣人。已然都没了呼吸。
陈五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后方越过几名白衣执剑的男男女女。他们猛地冲上前，边喊着大师兄边纷纷跪倒在已是尸体的白衣男子旁，哭作一团。他们喊着自己来晚了。
陈五抿着嘴，捏紧手中的秋月白。许久才回过身，她从地上拾起一只粘着泥点的茶杯，一步步挪到他们面前。那群抹泪的男男女女注意到陈五，眼神不解。
陈五跪下来，把秋月白倒在茶杯中：“他让我替他打壶秋月白，在下打来了。”
茶杯倾斜，带着桂花香的酒渗进泥地，陈五道：“敬……敬这位侠士。”
哭声更甚。
陈五也嚎啕大哭起来，哭她才开张没多久的茶馆就这么没了。
事后，陈五才知道这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凌霄门。不幸被暗杀而死的是他们这代最有天赋的大师兄，也是钦定的下一任掌门——江无风。
事后，看着陈五哭得不能自已，又愧于她才开张没多久的茶馆无辜牵连被损毁。以二师兄江漓为首的几人，自作主张替陈五寻了这处官道边的店铺。里里外外布置好，一口气付了三年的租金。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邻座商铺十余家，竟只有陈五一家是卖茶饮的。
陈五很满意。
当然，最让陈五满意的，便是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官兵把守的城门！在这里，圣人的眼皮子底下，江湖上再大的血海深仇，也会被收敛一二，安全得很呐！
不过，也不是十全十美。
那茶馆俨然成为了凌霄门众弟子思念江无风的最佳聚会地点。想念大师兄了就结伴过来，安静地坐一会儿，总会有人突然掏出秋月白，然后众人纷纷红了眼眶。
陈五没有入过江湖，不懂得江湖儿女的情怀。但每每看到这一幕，心底也由衷感叹一句：这江无风，可惜了……摇摇头甩着抹布转身，最后算账的时候多结算几个铜板。
再怎么缅怀绝不能发生打架斗殴之事！
陈五站定在两张桌子中间，“碰——”的一声，把两只茶壶分别放在了两队人马的桌上。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她。
再安全的地方难免会突发意外，江湖上多的是打打杀杀，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事情多了去，虽说在城门口，仇杀的机率低了，可又不是完全没有。等城门口的官兵发现了端倪，跑来营救她也得要些工夫，这种紧急时刻，刀剑无眼呐。
她得自救。
“客官，今儿你们可是赶上趟了。”陈五咧嘴，一副标准营业假笑，“这是小店新上的金叶菊，喝了生津止燥，可适合这个初夏了。”
凌霄门二师兄江漓率先开了口：“陈老板，我们没点这金叶菊啊。”
你们当然不会点，你们每次来只要空茶杯倒秋月白！
陈五朝天翻了个白眼。
“江少侠，都说了今儿可算是赶趟了，第一天试喝嘛。”她弯腰凑到江漓跟前，一字一顿道，“免费品尝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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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读书救不了老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