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在屋顶上站稳,反手负剑,低头望着向下方:“陈老……”
话音未完,余光处冷光一闪。叶璟清身形一跃,于半空中持剑狠劈下来。江漓猛一闪身躲避,饱含着剑气的一招毫无保留地劈上屋顶。
瓦片瞬间哗啦啦如冰雹般下落下,“轰隆——”顿时扬起漫天灰尘。
陈五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
她的茶馆,又塌了。
待烟雾散尽。
“二师兄!”江暮跑到江漓跟前,左看右看,眼眶红红地问,“二师兄你没事吧?”
江漓摇摇头,他人是没事。但他们……好像闯祸了。
他侧身看去,茶馆已然成为一片废墟,连带着隔壁一左一右两家铺子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波及。
陈老板跪在废墟前,嚎啕大哭。那场面,如同回到了江无风遇害那一日,壮烈。
站在陈五身旁的叶璟清显然从未遇到过这种场合,握着剑满脸的不知所措。
“喂,你,”叶璟清有些无所适从,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陈五:“哇哇哇……为什么啊?”
叶璟清:“我……”
陈五:“哇哇哇……为什么啊?”
叶璟清:“你,你别哭了。”
他还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在他面前哭得如此稀里哗啦。
陈五:“哇哇哇……为什么啊?”
“本王命令你别哭了!”叶璟清额头青筋暴起,终是忍受不了。
这下周围都安静了,全部视线不由自主往这瞟着。叶璟清反倒尴尬住了,好似他以身份欺负人家。
陈五瞬间止住哭声,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般的模样,眼泪止不住的流淌,嘴里无声呢喃,为什么。
江漓收剑,走至陈五边上,一脸歉意地看着陈五:“陈老板恕罪,方才是我做错了事。”
陈五不说话,目光幽怨地剐了眼江漓,又把幽怨的目光缓缓移至叶璟清身上。叶璟清双眼瞪大,难道还要他也道歉不成?
陈五踉跄着站起,江漓意图上前搀扶,她也当视而不见。她胡乱地抹去眼泪,一甩衣袖,朝着城门如行尸走肉般走去。
众人皆一愣,这是何意?
江漓怕她有什么闪失,当下就跟在她屁股后面。
江暮悄悄拉住阿武,小声嘀咕道:“你老板这是……疯了?”
“你才疯了。”阿武白了他一眼,抱着怀里的钱盒开始转向身后的废墟,他得帮老板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抢救回来。
叶璟清把剑插进剑鞘,唤来领头的官兵,吩咐道留下帮阿武一起收拾。自己也跟着陈五离去的方向走去。
此刻,叶璟清和江漓也不再纠结什么瓜葛了,前后脚跟在陈五身后,见她呆愣愣的一路走街串巷,最终走到了最繁华的大街上。
下月,蓬莱仙会就要在此举行。正中央的比武擂台已基本搭建完毕。边上设置了好几个供游侠和门派报名的档口。此刻,人头攒动,排了不少来报名的选手。
陈五环顾几个档口,随即越过人群,径直走向最中间的档口。那边坐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陈五没有排队,气势汹汹地走上去。瞬间有人发出不满。
“哎,那小子,插什么队!”
“就是,排队去!”
“排队!”
叶璟清和江漓:“……”
陈老板这是,要参加蓬莱仙会?
可他不会武功啊。
只见陈五面对着老者,哇的一声开始嚎啕大哭。
原本还在抱怨陈五插队的众人纷纷噤声,望望老者,又转回头来看向陈五。
众人:有情况?
握着笔的老者僵住了,他已然被陈五的举动吓懵了:“这位小兄弟,你这是何意?”
陈五回头,瞪向走上前来的叶璟清和江漓,哭声更甚。叶璟清和江漓顷刻就红了脸,尴尬至极。
众人看看局促不安的两人,又看看大哭不止的陈五。
众人:哦,新情况!
老者看这局面,他赶忙起身对陈五和蔼道:“小兄弟,莫哭莫哭。这是,受委屈了?”
陈五低头擦着泪,偷偷瞄了一眼叶璟清,又立马缩成鹌鹑,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众人看在眼里,都是行走江湖的正义之士,最看不惯这种欺凌之举。见状,人群中开始叫嚷了起来。
“还用问吗?这孩子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兄弟别怕!”
“就是,小兄弟,有什么委屈全说出来!这里所有人都给你做主!”
“今个儿大伙给你讨公道!”
“对!”
有人认出了江漓和叶璟清的衣着。
“凌霄门和凌月教就是这么欺压平民百姓的嘛!看这小兄弟都不敢说话了。”
……
江湖人士有啥说啥,压根不带怕的。
老者越听越觉得苗头不对,暗道不好。叶璟清的身份在江湖上并不是人人知晓,大庭广众之下说过了头,影响的是皇家颜面。他忙请这三人上了隔壁酒楼的雅间。
待陈五一碗卧俩鸡蛋的面片汤下肚,又啃完了一碟糕点外加一整壶梅子汁,她一抹嘴巴,总算吃饱了。
在大理寺没有得到的,反倒是在蓬莱仙会得到了满足。
她抬头瞅向身旁。老者此刻正一脸怒容,挺着腰杆坐在圆凳上。面前的叶璟清和江漓乖巧地伫着,两个晚辈对这位江湖老前辈还是格外敬重的。
老者是蓬莱仙会的创始长老之一,德高望重已退居幕后多年的江湖老前辈——孤老前辈。这次他受邀担任此次大会的主裁判,因看底下小辈辛苦,特地帮忙在档口登记排队,不料就发生此事。
“在私底下有龃龉就罢了,如今是明面斗殴了?还把这位小兄弟的茶馆给砸了!”孤老气得连自己的两撮胡须都翘起来。
“此事若传出去,世人皆会以为江湖门派是此等做派。蛮不讲理,不分是非,波及无辜!”
就是!陈五在他身后猛点头。
孤老长叹一口气,面前一个是凌霄门这一代的顶梁柱,不出意外是未来的掌门人了;一个是凌月教剑阁长老的关门弟子,承安王叶虓的唯一血脉。说轻说重了他还得掂量一下。
“少年人,心气傲,不是什么坏事。”孤老苦口婆心道,“可这傲气得用对地方,用在除暴安良、扶危济困上,那是顶好的,但用在互相之间挑衅,无谓的争强好胜上,这还是一个正道江湖儿郎吗?”
……
陈五托着下巴剔着牙,欣赏着叶璟清和江漓红脸窘迫的神情。
忽然,孤老侧身朝陈五道,“小兄弟,你怎么说?”
陈五指指自己,受害者也要发表言论?
“你的茶馆,他们二人定会给你满意的赔付。”孤老面容和善地冲着陈五,“此外呢?”
“我?”陈五有些震惊。她瞟了一眼站着的二人,又看向和蔼的孤老,她也能训斥一二?有点狗仗人势诶,嘴里却谦逊道,“这样不好吧。”
“无妨,大胆说。”孤老又是笑眯眯的。
提要求有什么不能提的,摊子都砸没了,他做主了,额外再多要些补偿。
陈五瞥向站立的二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学着江湖作派抱拳:“那晚辈可就斗胆了。”
她起身走至二人跟前,负手而立。
先是看向江漓,眼神透露着恨铁不成钢。她都开导他多少次了,这孩子咋就每次态度端正,事后整改不到家呢。
“江兄,今年有多少人,入了你凌霄门?”
江漓不解,但还是答:“一百二十一人。”
陈五:“他们都是何故来凌霄门的?”
江漓握紧双拳:“是……”
“因为江无风吧。”陈五转身,仰头感慨,“江无风啊,何等的风光霁月。今年是一百二十一人因他而来。”
她负手跨了一步,侧身回望江漓,一脸冷漠:“可明年会有多少人因他而来?”
江漓答不上来。
“五年,十年,二十年后呢。”陈五哂笑,“难道,凌霄门就光靠江无风的名号,立足江湖屹立不倒了?”
“不可能呐!”陈五上前,双手猛地按在江漓两肩,双眼饱含希冀,“明白吗?不会出现第二个江无风了。如今,只有江漓、江琳、江暮……还有那一百二十一名新人。”
“陈老板……”江漓讷讷出声。
“你们是谁?”陈五重重地拍打他肩,“你们是凌霄门!”
“是新故事的开始。”陈五往前又是一击拍打。
江漓被拍得连连后撤。
“是眼下,”陈五铆足了劲,双掌同时拍在他肩。“是未来!”
“我们?”江漓张了张嘴,看着努力垫脚与他视线平齐的陈老板。
“是你们!”陈五肯定地点头,“浪花淘尽英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那惊心动魄的故事会被新的故事代替。江无风的故事落幕了,凌霄门要往前走了。”
江漓:“陈老板……”
江漓实在羞愧。他已然不是第一次被陈老板鼓舞了,凌霄门的名号需要他们来撑起。其实道理他懂,但总想麻痹自己。他的大师兄不在了,他不能再像过去那般,遇事了有人帮忙,犯错了有人兜底。
眼下,他是辈分最大的师兄,他得做出表率。
他不是第二个江无风,他能做的,是做好自己,做好江漓。带领凌霄门继续向前。
江漓朝陈五和孤老前辈深深一鞠躬:“江漓,知错了。”
陈五深感欣慰,低头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但愿这孩子这次是真悔悟了。
她转头看了眼叶璟清。
“殿下是皇室宗亲,”她低头扣着指甲,声音越来越低,“草民也没什么好议论的。”
“江湖上没有殿下。”
叶璟清昂着头,他有他的骄傲,他不想在这里因身份被区别对待,他也很想听听普通人对他的看法。
“我只是凌月教剑阁长老廖人轩的弟子叶璟清。”
既然叶璟清自己都这么说了,陈五又开始了。当然,该叫殿下的时候还是得叫,她可不想留下把柄。
“陈某僭越,斗胆问一句殿下。”陈五像是犹豫再三后,开了口,“承安王叶虓的配剑,现在何处?”
满堂寂静。
叶璟清目眦欲裂,死死地攥紧手中的剑。
世人谁不知老承安王叶虓的剑现在何处!这是所有受庇护的大启百姓都知道的憾事。
曾经,北方游牧民族乘虚侵略大启西北部边境,西北境全线十城全数被夺,民不聊生,长达百年。是承安王叶虓挥师北伐,剑指虏庭,最终夺回了七座城池。
可他在最后一次战役中不幸陨落。
他的剑,叫“问心”,掉落在了还未被收复的,最遥远的故土上。在那戈壁滩茫茫无际的沙漠里。
“世人皆知承安王是叶虓,可世人不一定皆知承安王就是叶璟清。”陈五长吁一口气,紧接着道,“殿下,想让这天下,承认您是承安王吗?”
到这,叶璟清愣住了。他从未考虑过这个角度,他的封号是皇帝亲封的,承袭了他的父亲。叶璟清就是承安王,但他也不是承安王。他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英雄,可父亲的名号,不是光靠袭了爵位就行。
陈五看向面前的叶璟清,眼神真挚:“那柄剑。在等着殿下。”
“还有那片失去的国土,”陈五朝着众人看去,掷地有声,“也在等着大启的战甲,带他们回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