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苍紧捂着她的嘴。
陈五呜呜地发不出话,对方对此也没有松懈半点力道,她只得使劲眨眼表示自己可想活命了。
贺明苍保持着对她的禁锢,俯身凑到她耳畔,话语间,温热的吐息落在耳尖,陈五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听着,不管谁来问你。你只需记得。”耳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夜,你和陈知礼喝酒庆祝话本子赚了钱。你只带了吃食和那袋银子,子时前夕,你醉酒归家,路遇承安王率队巡街,交谈几句后他便放你归家。”贺明苍的声音压得很低,“后续,就是被我抓来问审。其余的,你一概不知。”
说罢,他眼眸紧盯陈五,面目极其认真。贺明苍加重了语气,小声催促她:“听懂了没有!”
手掌已松开,陈五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听着他的命令点了下头。
陈五躺在床上,无神地盯着头顶是纱幔。
贺明苍已离去多时。腕间还残留着被禁锢后的触感,她猛然起身推门而出。廊下无人,橘色肥猫趴在廊下,懒散地撇着头看她一眼,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尾巴。
贺明苍,是何意?
陈五快速疾走,终于看见了一名正在打扫的小童,上前问道:“这位小童子,请问贺将军今日是去昼值了吗?”
“将军今日休沐。”
陈五着急道:“那他现在何处?”
“方才宫里来了人,将军已入宫面圣。”
“原来是去面圣了啊,”陈五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她就放心了。
“面圣!”陈五的心再次悬起。
若是把时辰退回到早朝结束。
延英殿内,宫婢安静地手捧黄铜镀金的麒麟熏香炉立于一旁。
“嘭——”
小婢女被巨响吓得一抖,炉盖滑动发出“哗啦”声响,连带着原本直上的云烟也打了几个转儿,她忙稳住香炉。
内侍监高公公早就在声响后,弓着身子冲到中央去拾奏折。笑嘻嘻地踱步到圣人御案边,弯腰小声道:“陛下息怒。”
他把折子放置案边,尖着嗓子冲着捧香炉的宫婢怒斥道:“没吃饱饭吗!捧个香炉都捧不动了!”
小宫婢是头次当值,顿时吓得跪地求饶。
大启国皇帝明桢帝坐于正中,身后金木屏风上的白玉雕龙踏于云霄,不怒自威。
“朕竟不知,”低沉的声音响起,小宫婢顿时吓得僵住,明桢帝垂眼瞥了眼案上的奏折,冷哼一声,“朕的羽枭,有如此的能耐了。”
“贺明苍呢?”明桢帝沉声问道,“怎么今日没见他。”
“贺将军今日休沐。”高公公立刻回道。随即冲小宫婢使了眼色,宫婢会意捧着香炉归于原位。
“让他速来见朕!”明桢帝肃声道,“把顾誉也唤来。”
午时,秦科领着两名胥吏进府。
“陈四?”
陈五原本坐在廊下等着贺明苍,见来人她起身行礼:“正是草民。”
“吾等是大理寺差役。”胥吏扬了扬手中的令牌,“奉命彻查弘文馆陈正字被害一案。今传尔至大理寺,实为查证案情,若有惊扰,幸勿见怪。”
胥吏伸手一请,语气十分强硬:“请。”
陈五自认为自己是一名遵纪守法的大启良民。
她勤勤恳恳经营着以他爹为名的大发茶馆,按时缴纳各项契税。此等公民,竟有朝一日进了那传说中,入内必掉一层皮的人间炼狱——大理寺。
大理寺内的审讯室里。
审讯室就在牢狱内,见不到一丝天光,陈五端坐在里面。真好,有桌子有凳子,这待遇还行。面前桌上有一壶茶水,秉承着来都来了。陈五缓缓伸手握住壶把,抬眼见守在一旁的狱卒毫无反应,遂给自己倒了一杯。
呸!凉水,连茶叶渣渣都不放。
这待遇看来也不行。
灌到第三杯凉水时,终于进来了两人。
狱卒弯腰行礼:“王寺正,刘主簿。”
陈五忙站起身行礼,看着他俩一人坐于中间的桌子,另一人坐于侧边翻开了手中的卷轴,开始执笔研墨。
“陈四?”中间的男人开了口,陈五猜想是位分最高的王寺正。
他抚着下巴的一小撮胡须道:“今日寻你来,是询问陈正字身亡前的一些事项。务必把你所知的全部告知我等。如有瞒报漏报,呵……”
王寺正的笑声略带恐吓,陈五怎会不懂,立马谄媚的赔笑:“大人!草民哪敢呀。陈知礼是我同乡兄长,我当然是希望诸位青天大老爷能明朝秋毫,早日查出真相,告慰我陈兄的在天之灵呐。”
……
录完笔录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了。陈五说得口干舌燥,奈何手边只有一壶没味道的凉水。正当刘主簿收起卷轴,陈五以为结束的时候,一名身穿绯衣华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众人一见,纷纷起身:“少卿大人。”
陈五心中咯噔了一下。大理寺少卿?二把手来了。
来人看起来和贺将军一般大的年纪,也是极年轻的模样,面容俊朗,许是常年审理刑狱重案,周身萦绕着着一股化不开的凌冽。
只是……如此冷峻的男子,上唇处留着一层短黑胡茬。
陈五望望他,又瞅向屋内其他几个,个个都是不同款式的胡子,连那守卫狱卒也留着长长的八角须。
此乃……大理寺时下的流行?陈五不敢苟同。
“本官奉圣人口谕,承接弘文馆陈正字一案。”顾誉环视众人,最终把视线移向陈五,丹凤眼眯起,“你就是被贺明苍强抓回去的陈四?”
陈五点头。
就是不太理解这莫名其妙的前缀词是何意。
王寺正起身,把座位让予少卿,自己列于一旁。刘主簿把记录陈四的供词递于顾誉。
顾誉一目十行快速浏览完毕,抬眼看向陈五:“拘传至此,情非得已。此乃例行公事,诸多不便,望陈老板勿怪。”
“青天儿大老爷明鉴!”陈五朗声道:“草民一定如实告知。”
顾誉:“……”
顾誉:“鄙姓顾。”
陈五双手作揖,诚恳道:“顾大青天儿!”
顾誉:“……”
顾誉不再纠结称呼,直接开始:“王寺正问证向来细致,关于那夜情形,本官也不再多问。此案事关朝廷官员,本官还需问些别的。”
陈五点头,此等案件必然要细问。
顾誉:“你和陈正字,同为在京城的同乡人士,但布衣与朝臣,是如何成至交的?”
陈五:“几年前吧,草民入京谋生,发生了一些事情,陈兄替我解了围,一来二去的,就日渐熟络起来。”
顾誉:“可否再说得详细点。”
“有点……玷污了诸位青天大人的耳。”陈五扭捏道。
顾誉笑得温和,依旧是强势的态度:“无妨。”
陈五咬咬牙,一鼓作气道:“草民当时在一家客栈做着掌柜助手,一日被一入住的南方富商看上了,扬言要收了我去当他的那个!草民也是堂堂男人,定是不从嘛。正巧陈兄路过此地,替我解了围。”
顾誉眸光流转:“那个?”
刘主簿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顾誉的神色变了变,他瞬间了然,又抬眼仔细端详陈五。
陈五虽是男子,但面容倒是干净秀气。身段还处于抽条的少年人的阶段。仔细一打量,确是会引起一些男子的断袖之癖。
顾誉收回这个话题,又问:“为何要在那天去找陈知礼?看证词所述,你们事先并无邀约。”
陈五:“这不赚钱了嘛,当然早点去找陈兄了。正好想到了新的话本子剧情。创作者嘛,故事需要互相商讨。”
顾誉:“哦,是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陈五随即就道:“是关于一书生进京赶考,路遇一美男鬼,发生的爱恨情仇。此类作品目前业界内呼声很高。”
又是男风?
顾誉稍顿:“陈老板,那为何都快宵禁了,你还专程回去,何不留宿呢?”
“这孤男寡男的……”陈五又扭捏起来,“不太好吧……”
得了,再问下去真是断袖了。
“等下,还有一个问题。”锐利的眸子直视陈五,顾誉问道:“贺明苍这两日把你私扣在府,可有过分之举?”
陈五错愕,这和案情无关吧?
她稍作思考,朗声答:“为事为人,情理之中。贺将军并无过分之举。”
……
“本官问完了。”顾誉道,“陈四,在此证词上签字。”
卷轴推至陈五跟前,她拾起毛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大名。
顾誉蹙眉看着眼前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毫无风骨。毕竟陈四只是个做生意的小商户,会识字写字算是顶天了,他没在意。
他笑了声:“难怪你要找陈正字一起写话本子。要是最后全是你操刀书写,估计没有哪家店会收。”
“草民只是故事多,脑袋比较发散罢了,”陈五指指脑袋,“陈兄毕竟是考取进士的人物,文笔斐然。我和他……”
陈五蓦地黯然神伤起来,叹了一口气,道:“哎,不提也罢。空空公子这名号,以后……怕是要封笔了。”
陈五来大理寺是胥吏专车送来,离开只是被送至大理寺门口。她望向守门的胥吏,不敢腆着脸询问能否包回去的马车。
得咧,还不包饭。她午食都没吃上就被拉过来的,她眼下只能饿着肚子走回去。
太阳正肆意,阳光倾斜着照在大理寺庄严的朱漆大门上,一明一暗,形成光影的交汇。陈五伫立于朱门后的阴影里,抬眸窥视着远处喧闹至极的长街,耳畔不断有从身后牢狱中传来的哀嚎声。
陈五拍拍身上的浮灰,跨出朱门,朝外走去。
“哎,陈四郎,你怎么在这儿?”半路上她就被叫住。
是邻居李大娘。
“李大娘!”陈五冲她招手。
李大娘急促道:“快去回你那茶馆吧!”
陈五一脸不解。
“哎呀,你快些回去!”李大娘一拍大腿,“有人在你茶馆里打起来了,城门口的官兵都惊动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陈五一撸袖子往城门口冲去。跑到城门口,远远遥望着自己的茶馆,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白衣黑衣两个身影在她茶馆的屋顶,刀光剑影闪瞎她眼,屋内噼里啪啦全是掉落的粉尘。
阿武正捧着钱盒从里头抱头窜出来,见几天未见的老板出现,呜呜呜地哭喊着冲到她身后:“老板,哇……”
陈五摸摸他头,不愧是她最衷心的伙计,知道把最重要的东西抢救出来。
“别再进去了!”她嘱咐阿武,又一把扯住旁人的胳膊,陈五朝着凌霄门的小师弟江暮急切问道,“什么情况?”
小承安王叶璟清怎么和江漓打起来了。
江暮也是泪眼汪汪的,呜呜咽咽的连不成一句句子。
陈五一咬牙,转头冲着立于一旁的官兵朗声质问:“还愣着干什么啊!快阻止他俩啊,人命关天啊!”
领头的官兵面露难色,他们不敢直接插手承安王殿下的事情。
梁柱已经不堪重负,发出岌岌可危的嘎吱声。
陈五暗道不好,上前一步,气沉丹田,冲着房顶上那两个罪魁祸首大吼:“都给我——”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