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心中皆是一震,耳畔仿若听见振聋发聩的号角声,人喊马嘶。
饱受欺凌的男人们捶着胸口的呐喊,妇孺们声嘶力竭的惨叫。那是千里远的戈壁滩上,那苦等着归家人的悲鸣啊。
叶璟清猛地仰头,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他的母妃老是忧心忡忡,怕他上了战场,走了父亲的老路,只允他拜入凌月教,学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可他是承安王叶虓唯一的儿子啊。
叶璟清终将要成长起来,等真正成为承安王的那一天,身披战甲,率军北上,去迎接他父亲的剑,去迎接——大启的子民。
叶璟清,看看你都在干什么!
叶璟清面向陈五,郑重其事地站直身子。
陈五一愣,咋了,她说过头了?
只见叶璟清的眼底通红,双手郑重抱拳:“陈老板,叶璟清,受教!”
他又转向江漓,“江兄,抱歉。这次是我动手在先。”
都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也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江湖少年。江漓立即回敬,他这次也有错。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陈五无声拍掌,内心泪流满面。话本子没少写,不然她也说不出这种场面话。
孤老捋着胡须满意地点头,他原本就是想让小老板发泄一下内心的愤懑,多要些赔偿,不料陈五会错了意。
不过,仅凭三言两语就触动了原本不服气的两人。
这小老板……
“啪”陈五双手一合:“好了,接下来,是该谈谈具体赔偿事宜了。”
酒楼三楼厢房。
一把扇子挑开帘子一角,无声的朝下窥视着熙熙攘攘的大街。陈五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从酒楼走出,径直挤进人群。
窗边执扇的男子一身缎面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黄玉腰带,一看绝非等闲人家。
他从高处看着陈五一路消失在了街角尽头,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帘子。“唰——”折扇打开。他转回身子扇着扇子道:“嘴上说着僭越,可句句都击人要害。”
他指的是陈五,男子就在陈五他们隔壁的那间。即便酒楼隔音做得再好,也奈不住陈五过于激昂的声线,他一字不差听完了她整场激情澎湃的言论。
“可知此人是谁?甚是有趣。”他问的是坐在对面正在呷茶的人。
那是位模样年轻,温润儒雅的青年。
“听闻近日,贺将军强行扣留了一人。那人是东城门口经营茶馆的商户。”他放下茶盏,“东城门口,只有一家茶馆。”
“是那个倒霉蛋啊。”差点没转过弯来,摇扇的男子嘴角一扬,“私扣证人。此事确实是明苍不地道了。”
“不过话说回来,”执扇的手顿住,“政文也在关注陈正字一案?”
“我与陈正字,同为明桢十八年的进士。”青年轻笑起来,显得不卑不亢,“听闻他的遭遇,深感同情。”
扇子半遮面,男子露出一双毫不掩饰探究的眼眸,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留政文,明桢十八年的状元郎,刚弱冠的年纪,已是大启开国至今最年轻的国子司业,他急需这样的伙伴。
但不急于现在。
合扇起身,他道:“今日品茶论道,感触颇深。谢先生指点。”
留政文起身颔首回礼。
“叶三郎。”
留政文叫住了准备启程回去的男子,问道:“不去见见璟清殿下吗?”
“我那小堂弟啊,自小脸皮儿薄。”他摇头,笑得无奈,“这会儿去看他,让他的面子往哪搁呢。”
阿武像兔子刨洞似的挖着东西,一会儿挖出一罐老白茶,又一会扯出一袋压成碎渣的茉莉花茶。
陈五在远处看了有一会,觉得这个小厮她真是请对了。
“老板,你回来了!”阿武注意到她,捧着一个陶瓷罐子跑到她面前,“看,金叶菊被我挖到了!”
陈五笑笑,看着他脏兮兮的脸蛋,一巴掌呼过去。
不过这一下没有用劲,陈五没好气道:“金叶菊才几个钱,要是这柱子不稳,二次坍塌了,我怎么跟你阿娘交代!”
最重要的是,上哪找这么好用又便宜的小厮呢。
“这不没事嘛。”阿武嘿嘿几声,“没想到老板竟也会关心我哩。哎哟——”
阿武后跳了一步,躲过陈五的一脚,又赶忙道:“对了,老板,我从柜子里翻出了你阿娘的信。”
“信?”
她阿娘啥时候会写字了?
阿武把一封未拆封的信件递给她:“我看上头是你的名字啊,在你平常锁着的那个抽屉里。”
要不是这次茶馆压塌了,抽屉裂了,阿武也不会在废墟里挖到它。皱巴巴满是灰尘的信件上,写了四郎亲启,落款是陈李氏。
她娘亲的确姓李,但这是陈知礼的字。
她快速向周围扫了一圈,官兵都在埋头帮忙,无一人在意他们这边。
镇定自若地把信塞好,陈五揉揉阿武的脑袋道:“还真是我娘亲请先生代写的信,我都忘记看了,谢谢阿武啊。”
陈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这里也没我们什么事情了。”陈五推了推阿武,“这俩天放你假,你就好好休息休息,陪陪你娘亲。”
“啊?”阿武指指身后的废墟。
留着这一烂摊子不管了?
“免费的。”陈五也指指身后,那群奉叶璟清之命负责善后的官兵,“不要白不要。”
“可是老板,我们茶馆就这么没了吗?”回去的路上,阿武不甘心道,“那凌霄门和凌月教,就没有人管管他们了?”
“怎会。”陈五莞尔。
“听说了吗?此次蓬莱仙会,凌霄门和凌月教被取消资格了。”
两个挑着担子的路人边走边聊着今日的见闻。
“啊,这两个门派不是今年的夺榜热门,怎就取消资格了?”
“谁让他们今年参赛的两个年轻人,当街持剑斗殴,大庭广众之下把一茶馆直接砸没了。”
“天呐,该!”
他们聊着天,从陈五和阿武身前路过,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阿武:“……”
他张张嘴,给自己的老板啪啪鼓掌。他老板还真是睚眦必报。
明桢二十四年六月廿九,宜安葬。
子夜下了一场大雨,清晨去往下葬之地的山路异常泥泞。陈知礼在京中无亲眷家属,陈五与几位自称是陈知礼的同僚一同扶了棺。掩墓穴、祭后土,待众人返程之时,暴雨又不合时宜的落下。
大伙躲在山上的一处凉亭里。
跟着操办葬礼的仵作行人是个会观天气的,他道这大雨估摸着还要下一个时辰,此刻贸然下山,恐生意外,索性大家就此歇脚,等待雨停。陈五和他们都不熟,坐在送葬行人边。
雨声嘈杂,一旁的交谈声在雨幕杂音中断断续续地传进陈五耳中。
“按理说卒后停柩数月……也不归乡……”
“怎就草草了事……”
“连家中……未……”
“唉,深夜在……圣人大怒……”
……
“人已逝。”一声盖过雨声的凌厉话语,打断了交谈。
陈五望去,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背对着她,身上罩着统一的麻布白衣,只听他沉声道:“诸位,今日是来送殡,还是来嚼舌根?”
几人作揖致歉,他不领情,直接拂袖伫立在凉亭边,眺望远处山峦。
陈五看着他的背影,握了握拳,起身走近对方:“留大人。”
方才一直听着那几名官员谄媚地对青年喊着“刘大人”长,“刘大人”短的。整个朝堂上,这般年轻的“刘”姓大人,她赌只有那位神童留政文。
“陈四郎,别来无恙。”对方转向陈五。
“大人,您认识我?”陈五有些诧异。她没有专门介绍过自己是谁啊。
留政文勾唇浅笑:“后来那个富商,再没找过你的麻烦吧?”
“原来你是当时和知礼兄一起替我解围的公子。”陈五恍然大悟,原是当时那名丢扇砸富商的公子,自从那年解围之后,陈五就再也没见过留政文,久而久之,也几乎快忘了还有一位救命恩人。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陈五道,“请受陈某一……”
留政文一手抬起准备行大礼的陈五。
“今日是陈知礼的……”他没有说下去,笑得勉强,“我就不充当那主角了。”
陈五望着留政文,他眼底的愁容隐藏不了一点。
陈知礼从未和陈五提起过留政文。不过,留政文能专程来送一程,陈五赌俩人交情匪浅。
“留大人……”
留政文是聪明人,怎会察觉不到陈五面色异样:“陈老板是有何难言之隐?”
陈五四下瞧了一圈,确保旁人无心留意他们这处,这才下定决心凑近一步,小声道:“留大人,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无妨,”留政文点头,“请说。”
“我只是一介布衣,不可妄议朝臣之案。”陈五咬牙道,“于情,陈兄是我同乡兄长,生前一直照顾我颇多,我念这旧情;于理,因此事我也被大理寺传讯问话。眼下除了参加陈兄葬礼,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自从大理寺问话结束,已过去数日。陈五压根不知晓后续事态如何,若不是前日去陈知礼家,看到高悬的白灯笼,这才察觉丧事已被安排妥当。
“还因此事,无端惹上了羽枭统帅。”贺明苍那个阴险吓人精自从那日早上留下那些话后,仿若失踪了般,迟迟不见踪迹。“想来还是后怕。”
“陈老板,若是信任我的话。”留政文双眼直视陈五,眉目肃然,声线沉下几分,“就听我一句劝,莫要再问了。”
“不过放宽心,短期内你是见不到贺明苍了。”说罢,他嘴角勾起,眼睛快速眨了眨。
留政文凑近陈五的耳边,小声道:“他被罚了哦。”
雨越来越大,飞檐下雨水流淌得宛如一片雨做的幕布。
留政文把视线重新挪回远山,他伸出手,任凭大雨打在掌心,似是叹气。
他呢喃着:“这个季节,京城的雨就如此猛烈。看来中部县域,怕是要起涝灾了。”
是夜。
陈五在家中,头绑白巾。盆中的火舌蜿蜒向上,一点点吞噬着冥纸。她拿起一旁的酒壶,斟满两只酒杯。
她拾起其中一只,席地而坐。
“陈兄,走好。”酒杯轻碰另外一只,陈五仰头一饮而尽。
陈五从胸口抽出写着四郎亲启的信笺。
“这封信,”她啧啧几声,“亏你想的出来。我阿娘会写字么就用上她的名头。”
要是她早几日看到这封信,她还是那个被选定的,会炸桶的“泥鳅”吗?
陈五不知。
信笺里面没有任何称谓和落款,只有四个字:万死莫赎。
陈知礼在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