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那个倒三角刻得很深,边上一道短横,短横尾端还多了个豁口。
谢惊尘蹲在泥水里,手指压着刻痕,半天没起身。巷子里风不大,墙根却钻冷气,顺着袖口往里灌。他肩上伤口被这一冻,整个右臂都跟着发麻。
老五看不出门道,压着嗓子问:
“这记号有啥说道?”
“先登营旧规。”
谢惊尘把手收回来。
“倒三角朝下,表示附近有活口。边上那道短横,本该刻在左侧,意思是安全。现在刻在右边,还多了个豁口......有人改过。”
沈砚辞往巷口看了眼。几间破屋的门缝里都有人影,隔着破布帘子往外瞄。刚进城就有人盯上他们,这地方比城外林子也干净不到哪去。
“还能用吗?”
“能。”
谢惊尘站起来,扫了眼四周的墙根和门角。
“改记号的人懂旧规,说明是营里出来的。可他没全改,留了个豁口。要么手软,要么是给人留话。”
他盘了一遍路数。若旧部全投了谢玉堂,这记号早该抹平,不会半遮半掩挂在墙角。既留着,就说明这片地方有他们的人,或者有他们想藏的东西。可敢留记号,又把安全横改了方向,八成前头有坑。去,可能撞刀口。不去,今夜连个窝都寻不着。
谢惊尘抬脚顺着墙根往前走。
“跟上。”
沈砚辞没问去哪,直接跟了。老五和柱子一左一右护着老三,尽量踩旧脚印。巷子越钻越窄,几次得侧身挤过去,墙上满是烟熏和尿碱留下的黄印。拐过两道弯,谢惊尘又在一口废井边看见第二个记号。这回倒三角旁边多了两道竖刻,表示往里两重门。
“染坊。”
他低声道。
“先登营以前在城西有个藏东西的点,外头挂的是染坊牌子,里面通后院,适合藏人。”
老五咂了下舌。
“你们这帮当兵的,花活还真不少。”
“活下来才有花活。”
谢惊尘回了句。
又走一盏茶功夫,前头果然现出一座废弃院子。门楣上斜挂着半块烂木牌,依稀还能看出“周记染坊”四个字。院门关得严,门缝却透出暖黄火光。
外头饥得啃树皮,里头还能点灯,这地方已经不对劲了。
谢惊尘贴到门边,闻了一下,鼻腔里先钻进来的是酒香,接着是肉。不是一锅清汤吊出来的那种肉味,是肥油烫热后压都压不住的香。风一吹,连老五肚子都跟着叫了一声。
老五脸黑了。
“他娘的,外头死人堆着,里头吃上了?”
沈砚辞抬手拦住他。他顺着门缝往里瞄,院里没几个人走动,正屋窗纸透亮,桌影晃着,至少有两人在里头。酒肉,亮灯,还敢大咧咧坐正屋,这不像藏身,倒像有人等着。
谢惊尘屈指在门上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屋里说话声一下停了。
过了片刻,门栓才咔地一响。门开出半掌宽,一个留着短髭的汉子探出头,脸上横肉被灯火一照,先愣在那儿,接着嘴皮就抖了。
“谢......谢二爷?”
谢惊尘看着他,眼底没什么热气。
“张百顺。”
这汉子正是先登营旧部百总,张百顺。昔年在北地打过两回硬仗,命硬,腿快,嘴上总喊二爷,酒桌上拍胸脯说愿把命给他。如今人还活着,活得还挺滋润。身上套着崭新的皮甲,腰间挂着铜扣,领口干净,连胡子都收拾过。
张百顺喉头滚了两下,门缝不由自主开大了些。
“二爷,你还活着......快,快进来,外头冷。”
谢惊尘抬步进院,沈砚辞跟上。刚一进正屋,屋里的热气和肉香就扑了满脸。桌上摆着一只烧鸡,半盆炖羊,两个温酒壶,油灯芯捻得很亮。地上还扔着两只啃净的骨头。
老五一进门,眼珠子都差点掉桌上。他们在外头啃硬雪,这孙子在这儿吃羊。
张百顺脸上堆笑,手却往桌下压了压。
“二爷,坐,快坐。弟兄们都说你凶多吉少,我还不信,果真让俺盼着了。”
谢惊尘没坐,只盯着他那身皮甲。
“哪来的?”
张百顺笑容卡了一下。
“城里乱嘛,找门路换的。人活着,总得穿件整齐衣裳。”
沈砚辞扫了眼桌上酒壶,伸手拿起来闻了闻,壶口还带着官坊封泥残片。他把酒壶轻轻搁回桌上。
“官造的绿蚁酒,谢玉堂赏的买命钱。”
屋里那点热气一下就硬了。
张百顺脸上的笑掉下去一半,手在桌下挪得更快。
“这位爷说话可得讲凭据。”
“凭据?”
沈砚辞看着那壶酒。
“大同镇穷得连城门外的百姓都喂不起,官坊酒却能流到贫民窟废染坊里。你若不是替总兵府办事,谁有闲心给你送这个?”
张百顺嘴里还想撑,额角已经见了汗。
谢惊尘一步一步走过去,脚底踩过地上的草席,发出闷声。他嗓子有点哑,像砂砾磨过。
“三百个兄弟的命,就换了你这身新皮?”
张百顺胸口起伏快了,嘴硬得厉害。
“二爷,你这话冤我。兄弟们死,我也心疼。可人死都死了,活着的总得找条路。谢总兵说,只要咱们安分点,旧账不追,还给口饭......”
“饭。”
谢惊尘停在桌前,看着那盆羊肉。
“拿抚恤换的?”
张百顺脸皮抽了抽,眼里那点慌乱压不住了。他本还想拖几句,把院外埋伏的人等齐,可谢惊尘这副样子让他心里发毛。往年这个庶子在营里没少挨冷眼,偏每回打仗都活下来,砍人还专挑要害。如今人站在眼前,衣裳破,肩头带血,那股杀气却没少半分。
他心里一横,桌子直接朝前一掀。
“去你娘的旧账!”
桌上酒肉碗盏哗啦砸了一地,张百顺借着桌面遮挡,抽刀就往谢惊尘脖子砍。老五大骂一声拔刀,柱子扑过去想拦,还是慢了半拍。
刀光压到跟前,谢惊尘没退。
他肩膀一沉,任那一刀劈在护肩铁片上。铁片和刀锋刮出一道刺耳长音,火星子直蹦。张百顺没料到他连躲都不躲,手上劲道一滞,刀刚卡住,谢惊尘左手已经扣住他手腕,往下一拧。
“咔。”
骨头断声很脆。
张百顺惨叫没出口,整个人就被掼到桌板碎片里。谢惊尘膝盖顶住他后背,把人按进满地酒汤和肉渣里,另一只手抽出短刀,刀尖压在他耳后。
屋外立刻响起杂乱脚步,院门被人撞得直响。
老五脸色变了。
“他埋了人!”
张百顺嘴里全是酒和血,还在笑,笑得满脸狼狈。
“二爷,你还当这是营里?今夜你进了这门,就别想出去。谢总兵开了价,拿你脑袋,十两一个。外头那些弟兄,谁不想挣这笔银子?”
谢惊尘压着他的脑袋,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沉。他打了这些年仗,见过人饿疯,见过人临阵逃,见过人拿死尸换军功。可真听见“十两一个”从旧部嘴里说出来,心口还是被人狠狠捅了一下。原来三百条命,最后真能折成桌上这盆羊肉,壶里这点酒。
沈砚辞站在一边,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已经把账盘开。张百顺敢在废染坊亮灯吃肉,敢对谢惊尘动刀,靠的绝不止门外几个人。他是谢玉堂放在贫民窟里钓鱼的钩子,专等漏网的旧部来投。能拿抚恤银,能拿粮,说明总兵府对这片早有布置。
这倒是条线。
门板“砰”地一声被踹开。
寒风裹着雪末卷进来,几十条人影挤在门口,长矛、朴刀、木枪乱糟糟立了一片。打头几人身上都穿着旧军袄,胸前还残着先登营的布标。一个个脸色发青,眼窝深陷,手里兵器却都对准了屋里。
矛尖齐齐抬起,对着谢惊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