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历史 > 惊尘落砚 > 第10章 三棱刺下立新规

第10章 三棱刺下立新规

矛尖抬起来的那一下,屋里油灯都跟着晃了晃。

门口挤进来的几十号人,衣裳破得各不一样,握矛的手却都很用力。有人脚上还缠着草绳,有人膝盖处补着旧皮子,脸上写着饿,眼里写着银子。张百顺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呛血,却笑得停不下。

“都看见了吧!”

“谢二爷回来了,可他回来能给你们啥?一口吃的都给不了!”

“谢总兵开了价,拿下他的人头,每人赏银十两!十两!够你们买多少条命!”

屋里那些酒肉香这会儿成了最坏的佐证。外头的人闻得见,看得见,也咽得下去。贫民窟里饿得两眼发绿,十两银子摆在前头,义气两个字就轻得很。

老五把刀横在胸前,嘴里发苦。

“头儿......这帮孙子真敢啊。”

柱子腿肚子直发紧,还是挡在沈砚辞前头。老三断着一条胳膊,靠墙站着,脸烧得发红,喘气都粗。

谢惊尘没回头,只把压着张百顺的刀往下送了半寸。刀锋顶破皮肉,血顺着耳根往地上淌。

“先登营的,报数。”

门口那些人没人吭声。

谢惊尘抬眼从左扫到右,一个个看过去。

“抬矛都抬不稳,吃过几顿饱饭,忘了营里规矩了?”

这话落在众人耳里,门口几个人手不由自主晃了晃。以前在先登营,遇主将先报数,遇军令先应是。那是血里滚出来的习惯。可这点习惯刚冒头,又被十两银子压下去。

打头一个高个汉子咬牙道:

“二爷,今时不同往日。兄弟们没粮,没饷,没抚恤。你活着时,咱们跟你冲。你死了,谁还替死人守规矩?”

“我死了?”

谢惊尘看着他。

“我站在这儿,你说我死了。”

高个汉子给他盯得心里发毛,嘴上还是硬。

“活着也没用!谢玉堂掌城,你一个庶子,能翻什么浪?跟着你,饿死。拿了你的头,弟兄们还能活!”

沈砚辞站在阴影里,把屋里这群人的脸都过了一遍。他们不是全坏,只是穷急了。有人眼里贪,有人眼里慌,还有几个人压根不敢跟谢惊尘对视。张百顺拿银子和粮把他们串起来,靠的是眼下能活。若谢惊尘压不住这一下,这群旧部就彻底散了,散成一帮见钱就扑的野狗。往后想重建新军,连根都没了。

可压这一下,得见血。

谢惊尘也明白这个理。他胸口压着的,不只是怒,还有股说不出的腥苦。门口这些人里,有两个跟他一块挨过埋伏,有一个替他扛过箭,还有一个当年偷了半块饼塞给过他。今夜他们站成一排,把矛头冲着他。

他若软半寸,死的是自己,连带沈砚辞几个都得陪葬。

张百顺趴在地上还在煽风。

“上啊!他就一个人,伤还在身上!谁先扎进去,十两银子就是谁的!”

门口真有两根长矛往前递了半步。

谢惊尘垂眼看着张百顺,忽然松开了压在他耳后的短刀。

张百顺以为他要拿自己做人质,刚要张嘴再喊,眼前寒光一翻。

谢惊尘拔出的不是腰刀,是那柄三棱破甲刺。

刺身短,三道血槽深,专门拿来破甲、放血、了结近身的狠活。张百顺只看清一道黑影压下来,胸口已经凉了一截。三棱刺从他心口捅进去,利索,直,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他喉咙里那点笑卡住了,手脚抽了两下,眼珠子直直瞪着谢惊尘,整个人往后瘫。

血沿着血槽往外走,淌得很快,地上的酒汤都给冲红了。

屋里一下静住了。

门口那帮人谁也没料到,谢惊尘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先把百总宰了。张百顺刚才还在拿银子吊人心,这会儿就躺在酒肉里,连气都断了。

谢惊尘拔出三棱刺,血滴答往下落。他站起来,肩上那道旧伤崩开了口子,袖子湿了一片,人却站得很稳。

“十两银子买不来你们的命。”

他扫了一圈,嗓音压得低,偏每个字都敲在人耳膜上。

“我谢惊尘今天立规矩。”

“背叛兄弟者,杀。”

“从今往后,我的刀指哪,你们打哪,我带你们活。”

门口最前头那几人喉结都在动。手里长矛明明还举着,脚却开始往后磨。不是他们胆小,是谢惊尘这一下太干脆。张百顺是百总,平日里没少在这群人面前摆谱,谢玉堂还给他酒肉给他皮甲,转头照样让人一刺捅心口。那他们这些拿木枪凑数的,又算个屁。

高个汉子硬撑着喊:

“他说带活,你们就信?拿什么活!”

“拿粮。”

沈砚辞开口了。

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官造酒壶,往桌上一磕,封泥碎片滚了一地。

“这屋里的酒肉,原本就该是你们的抚恤和口粮。谢玉堂吞了,张百顺替他看门。你们今夜拿了谢惊尘的人头,十两银子到不了每个人手里,先得被层层剥一遍,落到你们口袋里还剩多少?三两?二两?吃完这点钱,明天谁还管你们死活?”

高个汉子张了张嘴,没接上。

沈砚辞盯着他,语速不快,字却卡得很准。

“可你们若跟着谢惊尘,至少抚恤这本账,有人替你们讨。”

“你们饿,要的是今天这口饭。”

“你们活,要的是往后不再让人当狗使。”

这两句砸下来,门口那阵乱意开始松。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矛杆都往下沉了点。他们不是听大道理,是听见了抚恤、口粮、活路。人在饿到头时,谁能把下一口饭落到实处,谁就有人心。

老五也趁机往前一步,冲着门口吼。

“都他娘睁眼瞧瞧!张百顺吃肉喝酒的时候,你们在外头啃冻土!今夜他敢卖二爷,明日就敢卖你们!谁还想给他陪葬,来,老子先陪你过两刀!”

柱子也跟着叫:

“拿命换十两?你娘生你时是拿算盘打的胎?”

这话粗,反倒把几个人喊得脸上挂不住。门口一个瘦兵先把矛放下了。

“我......我没想真扎。”

另一个年纪小的也跟着退半步。

“俺也去不了总兵府领赏,俺家里还有个娘。”

高个汉子还在咬牙,眼角却往张百顺尸首上飘。他刚才喊得最大声,这会儿反而骑虎难下。谢惊尘看着他,忽然把三棱刺横过来,扔到他脚前。

“你不是要活路么。”

“捡起来,冲我来。”

“扎死我,拿你的十两。”

那高个汉子低头看着脚边军刺,额头汗珠往下滚。捡,还是不捡,就这一脚的事。可他弯不下去。谢惊尘站得太近,气也太沉,那股从尸山里滚出来的狠劲压着他脖子。他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叫,捡啊,十两银子。腿却僵在原地。

谢惊尘上前一步。

“捡。”

高个汉子嘴唇一抖,膝盖先软了。他没跪张百顺,没跪谢玉堂,偏在这会儿先垮了,手里的长矛“当啷”掉地。

有了第一个,后头就跟着塌。长矛、木枪、朴刀一件件落地,砸在门槛上、泥地里、碎瓦片旁,乱成一片。

门口那些人全垂了头。

屋里那股紧绷着的杀气总算松开半截。老五长出一口气,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柱子抹了把额汗,手还在抖。老三靠着墙,烧得脸通红,还是咧了下嘴。

“二爷这规矩,立得够狠。”

谢惊尘没接这句。他看着地上张百顺的尸首,喉头滚了滚,把那口气硬压回去。该杀,杀了也对,可刀真的捅进去,心口还是沉。他早见惯死人,可旧部死在自己手里,这口血味跟战场上不一样。

沈砚辞看在眼里,没开口劝。他心里盘得很清楚,这一步谢惊尘绕不过去。底层兵丁跟文官不一样,规矩写在纸上没用,得写在血上。只是这血一旦开了头,往后带兵,便再难只靠义气。

他走过去,把地上的三棱刺捡起来,递回谢惊尘。

“今夜先活。”

谢惊尘接过刺,点了下头,转身冲门口那群旧部开口。

“还认我这个头的,进来报数。”

“伤的,站左边。”

“能跑的,站右边。”

“手里有粮、有药、有路子的,自己说。敢再藏半句,我当场翻脸。”

门口众人互相看了眼,终于有人先出声。

“先登营旧卒,刘麻子,在!”

“旧卒周二狗,在!”

“旧卒韩四,在......腿上有伤。”

一个接一个,声音起先发虚,后头慢慢稳下来。破屋里那点散乱人气,竟真被这一嗓子一嗓子喊回来了。

沈砚辞站在一边听,心里也跟着把人过数。人数,伤势,能打的有多少,废的有多少,今夜全得先摸清。没有粮,没有兵器,光靠这点刚捡回来的威信,撑不过明晚。

报数报到一半,沈砚辞蹲下身,在张百顺尸首边翻了翻。腰牌、碎银、钥匙、还有一块做工精细的小铜牌。铜牌一面刻着总兵府的兽纹,另一面却是细密回纹,中间压着一道极窄的书页纹。

这不是寻常出入牌。

他把铜牌捏在指间,掂了掂,抬头看向谢惊尘。

“有好东西。”

谢惊尘走过来,低头看了眼。

“什么?”

“总兵府书房的通行密纹。”

沈砚辞把铜牌收进袖里,抬眼看向屋外黑沉沉的夜。

“走,去抄谢玉堂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