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抄谢玉堂的底牌。”
这句话落下,屋里那些刚放下长矛的旧卒全愣了愣。有人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抬头看向沈砚辞。刚把命捡回来,脚跟还没站稳,这书生张嘴就要摸总兵府,胆子比城墙还野。
染坊正屋里酒肉的香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血和煤烟。张百顺尸首被拖到后院,拿草席盖着,血却还沿门槛往外渗。老三靠墙坐着,断臂那条夹板已被血和脓浸湿,脸烧得发红,嘴里却还骂人。
“张百顺这狗东西,留他口气都脏地。”
谢惊尘蹲到他跟前,把夹板拆了重看。伤口边沿肿得发亮,发热,烫手。这不是小事,再拖半夜,人得先废。
“有药没有?”
屋里几名旧卒都摇头。一个瘦兵缩着脖子说:
“贫民窟这片,连草纸都得抢,哪来的正经药。”
谢惊尘骂了句,转头去看沈砚辞。
沈砚辞已经在地上铺开一块破门板,拿炭条勾大同镇的图。线很简,几个门,几条主街,总兵府、武库、西北残墙,全被他点了出来。旁人看着像鬼画符,谢惊尘一眼就懂了。
这人又开始算账了。
沈砚辞盘了一遍城里的局势。守将已经去报信,总兵府很快会在贫民窟周边铺人,张百顺这条线一断,谢玉堂那边更会警。可北狄攻城在前,谢玉堂再想抓人,也得先保住自己头上的乌纱。眼下他最看重的有两样,一样是能定死他的账本,一样是城里还能用的兵器。拿不到账,谢玉堂死不透。拿不到兵器,这群旧卒还是一帮饿狼,撑不起局。
他用炭条在地图上划出两道线。
“我去总兵府书房拿账本,断他的根。”
谢惊尘几乎没停,直接接上。
“我去武库抢兵器,武装这三百人。”
屋里众人一静,连老五都给这两句砸得半天没回过神。
“等等。”
老五先开了口。
“总兵府和武库,你俩一人挑一个?咱这些弟兄干啥,蹲这儿数耗子?”
谢惊尘把地图上武库那条线又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武库是硬地,带一群刚收编的残兵去,只会先闹出动静。倒不如他一个人摸进去,快进快出,能拿多少算多少。至于沈砚辞,进总兵府反倒要人少。人多眼杂,装不了。
“你们守染坊。”
他说。
“把门、把巷、把屋顶都卡住。敢来探头的,先扣下,问清路数。”
沈砚辞抬头看他。
“武库重地,你带残兵去送死?”
“我一个人去,抢了就走。”
谢惊尘回得很干脆。
沈砚辞盯着他看了两息。武库夜里加防是一定的,里头守兵有多少,他也摸不准。可谢惊尘这人有个毛病,碰上死局,越往窄处钻,越能钻出道来。你若拦他,他还嫌你碍事。
“行。”
沈砚辞用炭条点了点总兵府。
“那我单走总兵府。”
老五听得脑门发胀。
“不是,你俩说得跟去菜市买萝卜一样轻巧。一个摸总兵府,一个摸武库,咱这边伤兵一堆,外头全是谢玉堂的人,真漏了呢?”
沈砚辞把炭条丢给他。
“漏了,就拖。”
“怎么拖?”
“哭,闹,点火,放风声,什么乱用什么。只要把总兵府的人脚步拖住一刻,就算赚一刻。”
老五张嘴想骂,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细想之下,这还真是底层人最会的本事。贫民窟最不缺的就是乱,真把人逼急了,哭丧、抢粮、点棚子,哪样都能把巡兵拖住。
沈砚辞又看向那群旧卒。
“你们里头,谁认总兵府的路?谁认武库换岗的钟点?”
一个缺耳朵的老卒站出来。
“总兵府后墙靠水沟,西角有棵歪槐。半夜三更后,后院巡得稀。武库那边俺不熟,刘麻子熟,他以前给武库抬过箭。”
刘麻子赶紧上前,缩着肩道:
“武库北门守得死,南墙挨着废仓,有个塌口,狗都能钻。”
谢惊尘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沈砚辞继续问:
“谢玉堂今夜下了什么令?”
另一个瘦兵答得快。
“搜人。天一黑就传下来了,说城里混进来几个冒名的,凡贫民窟、西巷、旧军属窝棚,全搜一遍。总兵府护卫加了三倍,书房那边还有亲兵轮值。”
“几轮?”
“两轮,子时一换,寅时一换。”
沈砚辞盘了下时辰。现在刚过亥时,离子时不远。子时换岗前后,人心最散,也最容易混进去。可张百顺一死,这片地方说不准已经有人漏了风。动作得快,慢一刻,就得多撞一层网。
老三靠着墙喘得厉害,忽然咳了两声,额头全是汗。谢惊尘看了他一眼,眉间压得更深。
“你这伤得先处理。”
老三咧嘴。
“处理个屁,等你拿回药再说。”
“闭嘴。”
谢惊尘撕了块干净布条,先把他伤口外头那些脓水抹掉。老三疼得脖颈上筋都鼓起来了,硬是一声没叫。旁边几个旧卒看得心里发虚,谢惊尘待弟兄一向这样,真拿人当人。也正因这样,今夜张百顺那一下,才更叫人没脸。
沈砚辞把地上的图补完,抬头扫了屋里一圈。
“听清了。今夜先做三件事。”
“第一,染坊外头三个哨,门口一个,后院一个,屋顶一个,半炷香一换。谁擅离,绑。”
“第二,把粮和水先匀出来。伤兵先吃,能跑的后吃。谁抢,剁手。”
“第三,张百顺留下的路子和名单,全给我翻。谢玉堂既肯拿他做钩子,他手里必有东西。”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沉了沉。
“你们今夜若还想两头吃,就趁早走。出了这门,往后再让我碰上,按张百顺的规矩办。”
屋里没人接腔。
过了片刻,刘麻子先低头应了声。
“听令。”
有他带头,后头也跟着应。
“听令。”
“听令。”
这几声一出来,染坊里总算像个样了。老五啧了一声,低骂:
“还是得狠狠干一刀,人才老实。”
沈砚辞把那块铜牌从袖里取出来,借着灯看。牌面磨得发亮,背面却有一道细痕,短,斜,像有人拿针尖顺手划过。不是磨损,更像记号。
他把铜牌递给谢惊尘。
“看见没?”
谢惊尘接过来,拇指压了压那道细痕。
“人为的。”
“嗯。张百顺若真替总兵府跑腿,这牌子到不了他手里。能拿着书房密纹牌,还划个记号,多半是有人递给他的,怕他认错。”
“里头有门。”
沈砚辞点头。
“有门,也有坑。”
他把铜牌收回去,站起身,把张百顺那件皮甲和外袍扯了过来。血污那面朝里一翻,外头倒还齐整。又从尸首旁拣出一顶旧皮帽,掸了掸灰,直接往头上一扣。官衣没有了,文书也是假,如今进总兵府最稳的法子,就是装里头的人。
老五盯着他这一身,嘴里啧啧两声。
“别说,还真有点狗腿子样。”
沈砚辞懒得理他,只把袖口一紧。
“总兵府的人认脸不认脸?”
缺耳老卒答道:
“书房外头那些亲兵,多半认腰牌,不认杂役。夜里人来人往,送炭送水送信的都有。可内院规矩严,错一步就有人盘问。”
“够了。”
谢惊尘这会儿也把行头理完了。他没换衣裳,只把三棱刺、短刀、两根细绳重新藏了位。右臂伤口还在渗,外头再套层破袄,血就不太显。武库那边动手快,真缠住了,带伤反倒要命。
沈砚辞走到他跟前,低声道:
“子时后半刻,不管成没成,都回染坊。天亮前若有人没回来,另一个不许去捞。”
谢惊尘看着他。
“你这话先留给自己。”
“我比你惜命。”
“你惜的是账。”
“账在我手里,人才能活。”
谢惊尘嗤了一声,抬手和他拍了一下掌。掌心一碰就分,两个人都没再废话。屋里几个旧卒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有点发愣。一个书生,一个伤兵,在这破染坊里把大同镇最大的两处险地一分,口气平得跟分饭碗一样。这股疯劲,偏又让人忍不住跟着提气。
老五把门口让开。
“二位爷,活着回来。老子还等你们发粮呢。”
谢惊尘先走,身影一闪就没入后院破墙。沈砚辞等了几息,绕后门出巷,朝总兵府方向去。
贫民窟夜里更黑,路滑得很,泥水里混着碎草、猪粪和烂菜叶。沈砚辞贴墙走,尽量不踩出大动静。一路上遇见两拨巡夜兵,都被他借巷口的黑处让开了。越往总兵府那边走,街面越干净,灯也越多。总兵府后墙果然靠着一条水沟,沟边结着薄冰,西角歪槐在风里摇。
他停在墙外,先把里头的脚步声听了个大概。两队巡兵,一队从前院绕后,一队守西廊。中间空档不长,够一个人翻墙落地,再钻廊底。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铜牌,心里把路又过一遍。进得去是第一层,拿到账本是第二层,拿了还能出来才算真本事。少一步,今夜都白拼。
沈砚辞退后两步,踩上水沟边那块凸石,借着歪槐树干往上一攀。墙头铺着碎瓦,手掌一按就滑,他指尖蹭破了皮,硬是没吭声,整个人贴着墙面翻进后院。
落地那一脚很轻,鞋底刚挨青砖,砖缝底下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脆。
沈砚辞整个人停在原地。
脚下那块青砖,往下陷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