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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诈开城门入虎穴

“钦差?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箭头钉在雪里,离鞋尖只差半寸。箭杆还在打摆,城头那守将已经把弓再拉开一截,弦压得发响,箭尖直对沈砚辞眉心。

人群里的哭喊没停,反倒更乱。有人抱着门柱喊娘,有人跪在雪里磕得额头开裂,城头弩手一排排站着,火把照得箭头发红。谢惊尘站在沈砚辞身后,右手垂在袖里,□□已经滑到掌心。只要城头一放箭,他先甩刺,再扑人,至于能活几个,全看命。

老五喉头发干,掌心全是汗,连刀柄都差点攥不稳。他活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有人拿一张血书去敲城门,还能把守将骂得接不上话。可这会儿守将也回过味了,弓已经开满,再往前就真要死人。

城头守将盯着沈砚辞,咧了下嘴。

“京城来的钦差?连大同镇上个月的折色率都不知道,也敢来诈城!”

这话一丢下来,旁边几个弓手都跟着笑了,笑里那股看戏味很足。西北墙那边正乱,北狄攻城在前,谁也不信京里会在这节骨眼上派个文官来。拿户部压人,压得住怂货,压不住真在边关吃饭的人。

谢惊尘眼皮一压,脚跟已经往前挪了半寸。

沈砚辞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抬头看着城上的守将,胸口里那口气压得很平。对方敢问折色率,就说明这个人平日里沾过账务,至少听过风声。越是这样的人,越怕有人把细账翻出来。他方才赌的是身份,这会儿赌的就是数字。赌对了,角门会开。赌错了,今晚真得拿命填城门底。

他舔了下干裂的唇,开口时语速很快,字字都落得实。

“景和元年十月,大同折色率一石折银七钱五分,损耗两成三,经手人正是你小舅子冯德全。九月报耗一成八,十月平白多出五分耗损,军粮没烂,路也没断,多出来的银子进了谁的袖子,你敢让我站在城门下继续报吗?”

城头那点笑声一下哑了。

守将脸上的肉抽了抽,弓还端着,胳膊却有了点不稳。旁边副将扭头看他,连弓都忘了放。

沈砚辞没给他喘气的空子,往前又压了一步,声音拔高了。

“户部调拨暗语你要听?行,我说给你听。‘北仓转平码,旧册不入新章,折银先核角耗,再报主司。’这句够不够?还要不要我把太仓去岁冬月的补拨条款一并念给你听?”

守将喉结动了两下。

这句暗语,确实是调拨环节里常见的口头话。外头人听着像绕口令,吃这口饭的人一听就明白。可更要命的不是暗语,是沈砚辞刚才那串数字。七钱五分,两成三,九月十月的耗损差,连经手人名字都点到了。这玩意儿若不是从账上看来的,靠猜根本猜不出。

谢惊尘站在后头,心口绷着的弦松了半口。他原本只想看沈砚辞怎么唬人,没料到这人连边关一个守将小舅子的账都能翻出来。说句难听的,这书生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刀还狠,刀砍一人,他一张嘴能连锅端。

守将脸色已经压不住了,嘴还硬。

“胡扯!你从哪听来的市井闲话,也敢拿来唬本将?”

“市井闲话?”

沈砚辞盯着他。

“那我换一句。你小舅子冯德全,名下没田,却在城西安了宅,门口挂的是岳家牌匾,里头养着两匹河东马,三口箱笼,前日刚从南货铺子抬进去两坛绿蚁酒。要不要我把铺子的名也报给你?”

守将手里的弓终于晃了下。

这下连他身边的亲兵都不敢乱看了。谁都能听出来,这已经不是道听途说。边关谁贪了多少,平日里大家装瞎装聋,是为了活命。可这人张嘴就把人家后院都翻出来了,跟拿刀抵喉咙没差别。

沈砚辞声音不重,压得却更狠。

“你守西门,领的是谢玉堂的饷,吃的是朝廷的粮。谢玉堂丢了城,先砍你。内阁密令若在你手里误了时辰,京里再砍你。你这颗脑袋就一个,打算给谁留着?”

守将额上冒了汗,弓弦绷得他手背发麻。他脑子里飞快盘了一圈,越盘越乱。若此人是假的,放进来是大罪。若此人是真的,拦在门外,还是大罪。可假的哪能报得这么细?连冯德全院里新抬进去两坛酒都点出来了。

西北墙又传来一阵急锣,夹着大喊。

“填墙!填墙!北狄上钩梯了!”

城头乱意更重。守将往西北方向瞥了一眼,牙关一咬,还是不肯全信。

“你说内阁密令,密令何在?”

沈砚辞把那张血书往高处一举。

“密令给你看,你配拿吗?”

他这句话砸下去,谢惊尘都想笑。都这会儿了,他还能摆出一副“你算个什么东西”的官腔。偏偏守将就吃这一套。边关这些将校,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最怕京里拿章程压人。你若低头求他,他反倒怀疑。你越是把他当条狗,他越信你真从京里来。

沈砚辞又往前走了一步,箭头已经顶到他额前几寸。

“我再问你一句,开不开门?”

守将咬牙。

“你......”

“耽误了内阁的密令,谢玉堂保不住你的九族!”

这句话落下,守将像被人兜头灌了盆雪水,手臂一下泄了劲。箭没放出去,人先往后踉跄半步。九族两个字,在边关比刀还硬。别说他一个守门校尉,连谢玉堂听了都得掂量。

旁边副将低声急道:

“将军,西北角要人,咱别跟他耗了。要不先开角门,把人放进来再验,真有差池,也能推给总兵府。”

守将嘴唇抖了两下,终究还是把弓放下。

“开......开东侧角门,只准他们几个进,其余流民,敢乱动就射!”

这道军令一出,城下人群先炸了一下。几个流民哭着往前扑,立刻被箭雨压回去。谢惊尘看得腮帮绷紧,肩上伤口都跟着跳。他想骂,想砍,可眼下先活着进去最要紧。账得算,门得进,人得先留住。

侧边一扇窄门吱呀开了条缝,门后探出两名军士,长枪平举。

“文书,人,进来,刀卸下!”

谢惊尘脚步一停。

卸刀等于送脖子。

守将也盯着下面,显见还留着后手。只要他们交刀进门,里头再一围,就成瓮中捉鳖。

沈砚辞心里一转,立刻喝道:

“放肆!内阁急使护卫卸刀,谁给你的狗胆?今夜西北墙若破,先死的是你们,不是我!”

门后军士面面相觑,不敢做主。

城头守将脸色难看得很,还是咬着牙摆手。

“让他们带刀,入门后搜身。”

“搜谁的身?”

沈砚辞冷声道。

“你来搜?”

守将腮边肌肉鼓了鼓,终究没再争。他已经让了一步,再争下去,反倒像心虚。况且人进了城,腿长在城里,回头照样能查。

“放行!”

角门这才再开一截。

谢惊尘护着沈砚辞往里进,老五、柱子、老三紧贴其后。门缝很窄,风从铁页子里往里灌,夹着血腥和城中煤烟味。谢惊尘走到门洞中央时,指尖扣着军刺,袖口微抬,若两侧军士敢动,他先废左边喉咙,再撞右边肋下。

两名军士握枪的手都出了汗,直到几人全过去,才算把枪尖收回半寸。

进门那一刻,沈砚辞肩背才往下松了点。他走过门洞,脚踩上城内的烂泥地,鼻腔里全是泔水和马粪混出来的味儿。大同镇没他在卷宗里看的那般像样,靠西这片更差,窝棚一层压一层,泥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冻住一半,剩下一半还黑着。

守将站在城头往下看,火光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贵使入城,今夜兵荒马乱,先去西巷暂歇,待本将报总兵府,再请贵使入府。”

这话说得客气,刀口子却藏得不浅。先去西巷,就是先往贫民窟赶。报总兵府,就是立刻让谢玉堂来验真假。

沈砚辞抬头,扔下一句。

“你最好快点。若总兵府的人比我先到西北墙,明日朝上,军饷和城防两本账就能并案查了。”

守将脸皮又抽了一下,没接话。

城门重新合上,铁链声从背后压下来,像把人的退路一寸寸砸死。几名兵丁提着火把在前头引路,嘴上喊着是护送,步子却卡得很死,把他们往西巷赶。

谢惊尘低声道:

“这孙子起疑了。”

“起疑才对。”

沈砚辞用袖口抹了把额角冷汗。

“他若一点不疑,那才见鬼。”

老五凑近,压着嗓子。

“沈大人,你刚才报的那串数字,真有啊?”

“有一半真,一半掺刀子。”

“那冯德全院里两坛酒......”

“赌的。”

老五脚下一绊,差点栽泥里。

“你拿命赌人家喝酒?”

“边关这种地方,贪银子的,宅里缺不了酒肉。他若真不吃这口,刚才就敢放箭。”

谢惊尘听完,嘴里骂了句。

“你这条命,真会找地方吊。”

沈砚辞偏头看他一眼。

“你不是也敢接?”

“我那是刀快,你那是心黑。”

前头引路的兵丁回头瞪了一眼。

“嘀咕什么,走快点!”

谢惊尘懒得理他,只把步子放慢半分,借着火把死角打量四周。西巷越走越窄,两边窝棚歪歪斜斜,破席子堵窗,污水沿墙根流。几个缩在屋檐下的乞儿抬头看他们,见了官兵,立刻把脸埋回膝盖里。风一卷,角落里那堆烧剩的柴灰就往外飞。

走到巷口,引路的兵丁把火把往墙上一插。

“前头就是贫民窟,贵使先在里头歇着,别乱跑。今夜宵禁,撞上巡夜的,可别怪弟兄们不认人。”

话说完,几人掉头就走,连个落脚地方都不肯指。

老五骂了句脏的。

“这是把咱们丢狗窝里了。”

沈砚辞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远处火光乱走,守将多半已经派人往总兵府递信了。他们靠一张血书和几串数字进了城,这层皮薄得很,天亮前若找不到藏身处,等谢玉堂那边一核,整城都得来堵他们。

他正盘着接下来往哪拐,谢惊尘却突然停住了。

脚下烂泥咕叽一响,沈砚辞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谢惊尘没应声,只盯着右侧一堵矮墙。

墙角贴地处,有个新刻出来的倒三角,刀口很深,边缘还挂着没掉净的灰。那记号不大,缩在污泥和黑水里,寻常人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谢惊尘蹲下去,指腹抹过那道刻痕,呼吸沉了两分。

老五凑过来。

“啥玩意儿?”

谢惊尘抬起头,嗓音压得很低。

“先登营的找人记号。”

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声瓦片轻响,有人影从屋脊后一闪就没了。

城门楼上,守将望着西巷深处那点火光彻底没入黑暗,转头冲亲兵低声道:

“去总兵府,告诉谢总兵,城里进了几个硬茬子。一个像京官,一个像兵。让他早做准备。”

亲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直奔总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