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沈砚没有走远,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他。看到他出来,沈砚把手里那本《世说新语》合上,抬起头。
“老师说什么了?”沈砚问。
陆辞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普通同学”的标准间距。
“问我最近学习怎么样,和同学相处怎么样。”陆辞说,“还问我——帮扶任务有没有什么困难。”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困难,沈砚教得挺好的。”陆辞顿了一下,“然后他问我,除了学习,你们平时聊什么。”
沈砚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聊数学题。”陆辞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假,补了一句,“他笑了。”
“什么笑?”
“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
沈砚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他说让我多交几个朋友,不要只和一个人来往。”陆辞的声音低下去,“他说‘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砚没说话。
他想起老周之前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在班会上,当着全班的面。“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当时他觉得老周是在说所有人,现在他确定,老周是在说他们两个。
“你觉得他知道了?”陆辞问。
沈砚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十月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
“知道什么?”他反问。
陆辞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那句话太危险了。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没有人先说出那个词。不是不想,是不敢。好像一旦说出来,就会从“可能”变成“已经”,从“秘密”变成“事实”。
而事实是需要面对的。
他们都还没准备好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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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后,沈砚一个人回到宿舍。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世说新语》,翻到老周折角的那一页——“亲卿爱卿,是以卿卿。”
他把那句话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打开手机。
微信上没有新消息。他和陆辞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下午五点,陆辞发了一个“食堂见”的表情包,他回了一个句号。
沈砚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他想打一行字,打了很多行,又全部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
“今天的错题整理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借口了——不是真的关心错题,是想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和他说话。
陆辞秒回了:“整理了。六道题,都写了错因。”
接着发了一张照片。错题本翻开的两页,字迹工整得不像陆辞写的。每一道题的错因都用红笔标注,正确解法用蓝笔,步骤完整,连单位都没漏。
沈砚放大了照片,看到最后一道题的旁边,用小字写了一句话:
“今天的数学课我听懂了。你上次讲的‘定义域’,我记住了。”
沈砚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把那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他知道这件事蠢。他知道保存一张错题本的照片没有任何意义。但他的手比他的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照片已经存好了。
他没有删。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沈砚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已经有人知道了——老周。
怕影响成绩?陆辞的成绩在涨,他的成绩没掉。
怕被叫家长?老周没有告状的意思。
那他到底在怕什么?
沈砚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答案——
他怕的不是被发现。他怕的是,万一有一天,陆辞不送牛奶了、不写“沈砚专用”了、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他要怎么办。
他怕的不是开始。
他怕的是结束。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沈砚拿起来,是陆辞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晚安。沈砚。”
不是“晚安”,是“晚安。沈砚。”
沈砚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个人的聊天框里,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回了两个字:
“晚安。”
他没有加陆辞的名字。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他怕一旦写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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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砚到教室的时候,桌上除了牛奶,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苹果。
红富士,又大又圆,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多吃水果,别总吃面包。——陆辞”
沈砚看着那个苹果,想起昨天中午他在食堂确实只买了一个面包当午餐。陆辞当时坐在对面,问了一句“你就吃这个”,他说“不饿”,陆辞没再说什么。
但陆辞记住了。
沈砚把苹果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进了书包里。
他没有吃。
不是不想吃,是想留到下午再吃。留到去七班讲题的时候,在陆辞面前吃。
他想让陆辞看到他吃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砚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在做什么?他在期待让陆辞看到自己吃了他送的苹果。这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吗?不,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算了。
沈砚把书包拉链拉好,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他没有注意到,赵敏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表情多了一些东西。
赵敏看到了那瓶牛奶,看到了那个苹果,看到了沈砚把苹果放进书包时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
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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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一班和七班又排在一起。
今天的项目是引体向上。男生们轮流在单杠下排队,沈砚排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他体能一般,引体向上勉强能做五六个,够及格线,谈不上好。
轮到他的时候,他跳上去,握住单杠,开始做。
前三个还算标准,第四个开始吃力,第五个的时候下巴刚刚过杠,胳膊已经开始抖了。
“够了够了,及格了。”体育老师在旁边说。
沈砚松手跳下来,手掌被磨得发红。他甩了甩手,退到一边。
“才五个?”
沈砚转头。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五个怎么了?”沈砚说。
“没怎么,”陆辞笑了,“就是觉得——你做题能做全对,引体向上只能做五个,不太公平。”
“做题和引体向上不是一个维度。”
“都是一个维度的,”陆辞说,“都是需要练的。你做题练的是脑子,这个练的是——”
他伸出手,握住沈砚的手腕,翻过来,看着沈砚发红的掌心。
“练的是这个。”陆辞说。
他的手指很热,贴在沈砚的脉搏上。
沈砚的手腕被陆辞握住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陆辞的手指正好按在他的脉搏上,而他现在的脉搏跳得比做完引体向上还快。
陆辞似乎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着沈砚的手腕,拇指在脉搏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下一个”。但沈砚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撞在陆辞的拇指下面。
“陆辞!该你了!”方浩在单杠那边喊。
陆辞松开沈砚的手腕,转身走向单杠。
沈砚站在原地,把那只被握过的手揣进口袋里。
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陆辞手指的温度。
他攥紧了拳头,像是想把那个温度留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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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上了单杠。
他做了十五个引体向上,动作轻松得像在荡秋千。做完之后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沈砚的方向。
沈砚正低着头看地面,像是在数草坪上有几根草。
陆辞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看到了吗?”陆辞说,“这才叫标准。”
沈砚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所以呢?”沈砚说,“你能做十五个引体向上,然后呢?高考加分吗?”
陆辞被噎了一下。
方浩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
但陆辞没有生气。他看着沈砚,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你做五个,我做十五个。加起来二十个。平均一人十个。”
沈砚看着他。
“所以呢?”他又问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不一样了。
“所以,”陆辞说,“你缺的那十个,我帮你补上。”
沈砚移开了目光。
他看着操场尽头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陆辞差点没听清:
“有些东西,不是做十个引体向上能补的。”
陆辞没听懂,想问。
但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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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沈砚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去了教学楼六楼的天台。
门锁着——陆辞之前说的那个坏掉的窗户插销,已经被修好了。
沈砚站在锁着的门前,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想,原来“锁”这个东西,不是只锁外面的。它也锁里面。
你一旦进去了,门从外面锁上,你就出不来了。
他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辞:“你在哪?”
沈砚回:“回宿舍。”
陆辞:“哦。那你明天早上想喝什么?原味还是草莓味的?”
沈砚打了一个“原”,删掉,打了“草莓”,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什么都行。”
陆辞秒回:“那就是草莓。你上次说不喝草莓,我记住了,但我觉得你是骗我的。”
沈砚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陆辞说对了。他骗了陆辞。他不是不喝草莓味,是因为那天赵敏给他的那瓶草莓味牛奶是别人送的,他不想喝别人送的。
但陆辞送的——
沈砚没有想完这个念头。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下楼。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他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他走到二楼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老周。
老周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要上楼。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在楼梯拐角处站住了。
“还没回宿舍?”老周问。
“正要回。”沈砚说。
老周看了一眼沈砚身后——六楼的方向。
“去天台了?”老周问。
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
“门锁了。”他说。
“对,”老周说,“我让人修的。”他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天台不安全,以后别去了。”
沈砚点了点头,侧身让老周过去。
老周上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沈砚说了一句:
“沈砚,《围城》看完了吗?”
“看完了。”
“什么感受?”
沈砚想了想,说:“方鸿渐一直在逃,但他逃到哪里都一样的。因为他没有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老周转过身,看着沈砚。
楼梯间的灯又闪了一下。
“那你呢?”老周问,“你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了吗?”
沈砚没有回答。
老周没有追问。他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那本书你不用还我了。留着吧。”
沈砚站在楼梯上,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城》,翻到最后一页。
钱钟书写的是:“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沈砚合上书,走出教学楼。
十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和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辞。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袋子,看到沈砚走过来,把袋子递过去。
“给你的。”
沈砚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双手套。黑色的,掌心有防滑颗粒。
“你明天还要做引体向上,”陆辞说,“戴这个不磨手。”
沈砚看着那双手套。
他想起下午体育课,陆辞握着他手腕时拇指按在脉搏上的触感。想起陆辞说“你缺的那十个,我帮你补上”。想起陆辞每天晚上发来的“晚安。沈砚。”
他抬起头,看着陆辞。
路灯下,陆辞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的、像藏了一颗星星的光。
“陆辞。”沈砚说。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像是想了很久终于被问到答案的笑。
“因为,”他说,“你是沈砚。”
沈砚等着他的下一句。
但陆辞没有下一句。
“你是沈砚”——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你是沈砚。所以牛奶是给你的。苹果是给你的。手套是给你的。错题本上那行小字是写给你的。“晚安。沈砚。”也是说给你听的。
因为你值得。
没有为什么。
沈砚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路灯忽然灭了。
整条路陷入黑暗。
在黑暗里,沈砚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只是一瞬间。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路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陆辞已经走出去三步远。
他背对着沈砚,挥了挥手,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手套明天记得戴。晚安。”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陆辞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的。
他把那双手套从袋子里拿出来,戴在手上。
掌心的防滑颗粒贴在发红的皮肤上,有一点疼。
但他没有摘下来。
他戴着那双手套,走进了宿舍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他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套还戴着。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行防滑颗粒拼成的英文字母——NORTHFACE。
不是这个品牌的名字让他觉得好笑。
是陆辞买手套的时候,一定仔细挑选了很久。
“NORTHFACE。”北面。
沈砚忽然想起老周说的那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他不是城里的人。陆辞也不是。
他们在城外。城墙的门锁了,但城外的路是通的。
只要不进城,就没有人能把他们锁起来。
沈砚笑了。
他脱下那双手套,小心地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给陆辞发了一条消息:
“手套很合适。”
发完,他又打了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发送。
“晚安。陆辞。”
这是他第一次在消息里写上陆辞的名字。
另一端,七班宿舍。
陆辞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屏幕上那四个字——
“晚安。陆辞。”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路灯照不到。
但月亮照得到。
十月十四日,晴。两个人第一次互相说了晚安,带名字的那种。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但所有人都将看到它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