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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条件

沈砚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失眠,是不舍得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每隔一会儿就亮一下

不是有新消息,是他想再看一眼那句话。

“晚安,陆辞。”

他发的。

他第一次在消息里写上陆辞的名字。

这四个字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让他心跳加速了一整晚。沈砚觉得自己很蠢。他给全市统考出过模拟题,给竞赛班讲过线性代数,他能用三种方法解一道导数压轴题,但他发了一句“晚安。陆辞”之后就紧张得睡不着。

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他的年级第一可以拱手让人了。

凌晨两点,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陆辞站在单杠下面,伸出手,说“你缺的那十个,我帮你补上”。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陆辞一直站在那里,一直在笑,但他就是够不到。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

不是眼泪。是汗。四点多的时候他出了一身汗,把自己吓醒了。

沈砚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四十三分。他躺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梦里的画面。陆辞在笑,他在走,走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不到。但他知道,这个梦不是什么好兆头。

早上七点十分,沈砚走进教室。

桌上照例有一瓶牛奶。今天的不是原味,也不是草莓——是高钙奶,盒装的,旁边放着一根吸管。

便利贴上写着:“换换口味。高钙,补钙。你太瘦了。——陆辞”

沈砚看着“你太瘦了”三个字,想起昨天体育课陆辞握着他手腕时说的“练的是这个”。陆辞觉得他瘦,觉得他体能差,觉得他需要补钙。

陆辞在关心他。

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

沈砚把牛奶放进抽屉里,没有喝。不是因为不想喝,是因为他决定留着。留着等到中午,去七班的时候在陆辞面前喝。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蠢。他接受了

他就是想在陆辞面前喝他送的牛奶。就是想让陆辞看到他喝了。就是想看到陆辞看到他喝了之后那个藏不住的笑。

这个叫“喜欢”。沈砚终于在心里说出了这个词。

喜欢。不是“在意”,不是“有好感”,不是“觉得特别”。是喜欢。是每天早上期待那瓶牛奶的喜欢。是保存聊天记录的喜欢。是梦到对方却走不到的喜欢。

沈砚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件事的危险

老周已经知道了,这是第一个危险。陆辞的成绩随时可能掉下去,这是第二个危险。他们才高一,还有两年多要熬,这是最大的危险。

但他还是想说那个词。

在心里说。

不对任何人说

不写下来

不说出口

只是承认

我…喜欢他。

就这一刻

这一节课

这一节课结束,他还是沈砚,年级第一,老师的掌中宝,所有人的榜样。

他可以把“喜欢”关在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里,放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平时不碰它,只在凌晨四点醒来的时候打开看一眼。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

上午第二节课后,老周把沈砚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

沈砚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在泡茶。他把茶叶放进保温杯,倒热水,盖上盖子,摇了摇,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沈砚。

“坐。”

沈砚坐下。

老周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聊几句闲天再进入正题。他看着沈砚,直接说了一句:“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沈砚的心跳开始加速。

“想什么?”他问。

“想你。”老周说。

沈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周老师——”

“别紧张,”老周摆摆手,笑了,“不是批评你。我是想怎么处理你和陆辞的事。”

空气突然安静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沈砚没有说话。他在等。等老周说出那句话——那句他一直怕听到的话。

“我不打算告诉你家长。”老周说。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吐出来。

“也不打算处分你们。”

沈砚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沈砚抬起头。

老周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陆辞的成绩,必须上去。”

“已经在上了。”沈砚说,“他小测从二十三考到了四十一。”

“我知道。我看到了。”老周点点头,“但那不够,四十一分还是不及格。沈砚,我跟你说实话——你们两个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是因为我开明,是因为我觉得拆散你们没有用。”

沈砚看着他。

“我教了二十年书,拆散过的早恋不下二十对。”老周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被我拆散的,没有一对是好好学习了的。有的转学了,有的抑郁了,有的成绩从前面掉到后面,再也没爬起来。”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拆。但我有一个底线,你们的成绩不能掉。尤其是陆辞。”

“为什么尤其是他?”

“因为你是沈砚。”老周说,“你不用我操心,你永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陆辞不一样。他好不容易开始认真学习了,如果这个时候——”

老周没有说下去,但沈砚听懂了。

如果这个时候,因为这段感情分心,陆辞的成绩掉回去,他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不是不能,是不会。因为人只有一次“我想变好”的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期中考试,”老周伸出三根手指,“陆辞必须考到班级前三十五名。期末考试,必须进前三十。这是硬性指标,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砚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七班一共五十二个人,陆辞现在是倒数第五,也就是第四十八名。到期中考试前进十三名,到期末考试前进十八名。

跨度很大。但不是不可能。

“如果他做不到呢?”沈砚问。

老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比任何威胁都重。

“我知道了。”沈砚站起来。

“等等。”老周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推过来。

是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和陆辞买的一模一样。

沈砚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老周的笔迹:“给沈砚。有些路,一个人走很快,两个人走很远。”

沈砚看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周老师,”他说,“您到底是支持我们还是不支持我们?”

老周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是一种有点苦涩的、像在回忆什么的笑。

“我支持你们好好学习。”他说,“至于别的——你们自己决定。但不管你们做什么决定,都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们才十五岁。”老周说,“十五岁觉得一辈子的事,到了十八岁可能就不一样了。”

沈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转过身,看着老周。

“周老师,您十五岁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一个人是一辈子的事?”

老周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沈砚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沈砚站在走廊里,把老周给的笔记本抱在胸前。

他想起老周刚才的表情

端着保温杯,手停在半空中,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表情他见过。在父亲的书房里,父亲翻到年轻时的照片时,也是那个表情。

怀念。但不是对现在的遗憾,是对过去的确认。

老周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有一个人。一个让他觉得“一辈子”的人。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沈砚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老周没有忘记那个人。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冲淡的。

它只是从表面沉到了底下,平时看不见,但偶尔一个瞬间

一杯茶、一个笔记本、一个十五岁的学生站在面前问“您有没有”

它就浮上来了。

沈砚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走向教室。

他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陆辞。

陆辞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柠檬的,一瓶不知道什么。看到沈砚,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陆辞说,“昨晚没睡好?”

沈砚看着他。走廊里有别的同学经过,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一切都很正常。

但沈砚看到陆辞眼睛里有一丝紧张

不是普通的关心,是那种“怕你出事”的紧张。

“没事。”沈砚说,“老师找我谈话。”

“说什么了?”

“说你的成绩。”

陆辞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沈砚没见过的、复杂的、混合了愧疚和着急的表情。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陆辞问。

沈砚看着他。

他想说“没有”,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老师知道我们的事了但他没有拆散我们,只是给了条件”。

但走廊上有人。

他只能说一句:“中午讲题的时候跟你说。”

陆辞点了点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

沈砚走出去五步,身后传来陆辞的声音:“沈砚。”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老师说什么,”陆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稳,“都是我的问题。你别替我扛。”

沈砚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陆辞,你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谁的问题”。是我们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

中午,沈砚去七班的时候,教室里没有别人。

陆辞把所有人都支走了

方浩被他赶去了食堂,林越被他赶去了图书馆。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窗大开,外面有人经过也能看到。光明正大,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沈砚在他旁边坐下,把老周的条件说了一遍。

陆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前三十五名。”他说。

“对。”

“我现在是四十八名。”

“对。”

陆辞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48→35→30。然后在每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期中考试是第几周?”他问。

“第十周。”沈砚说,“现在第六周。还有四周。”

陆辞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砚等着他表态。陆辞这个人,每次都是先沉默、再开口、开口就说“行”或“好”或“我配合”。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行”。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沈砚专用”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四周,前进十三名。一天前进零点四六个名次。”

沈砚看着那行字,有点想笑。不是笑陆辞算得不对

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发现陆辞真的开始用数学思维想问题了。

“你笑什么?”陆辞抬头。

“没笑。”沈砚收起表情,“你算得对。但你不能只盯着名次,你要盯着分数。名次是别人决定的,分数是你自己决定的。”

陆辞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分数目标:数学及格,英语及格,语文及格。”

“三个及格?”沈砚说。

“先及格,再高分。”陆辞抬起头,看着沈砚,“你不是说过吗,先做对的,再做快的。”

沈砚确实说过。上周讲函数的时候说的。陆辞记住了。

“行。”沈砚翻开数学书,“今天开始,我给你加量。每天多讲三十分钟。”

“你不用休息?”陆辞问。

“你先管好你自己。”

陆辞低下头,开始做题。他做得很认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沈砚看得出来

不是因为他“想配合”,是因为他“必须做到”。老周给了条件,沈砚接了,陆辞就必须完成。

不是为了成绩。是为了不让沈砚替他扛。

陆辞刚才在走廊上说“你别替我扛”,不是客气,是承诺。他承诺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沈砚坐在旁边,看着陆辞做题的侧脸。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辞的肩膀上。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和脖颈的线条。握笔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在拼命。

为了一个“前三十五名”的承诺。

而这个承诺的背后,是沈砚。

沈砚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一切都是正常高中生活的样子。没有人知道,在这间教室里,有两个人在做一件可能会毁掉他们整个高中生涯的事。

不是谈恋爱。是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谈恋爱,还答应了班主任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沈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是年级第一。他最擅长的就是计算概率。而他刚刚答应了一件概率极低的事

让一个倒数第五的学生在四周内前进十三名。

这个概率,按他平时的标准,直接放弃。

但这一次,他连算都没算。

因为他不是用脑子答应的。

他是用别的什么答应的。

沈砚不愿意说那个词。

但那个词就在那里,在他的心跳里,在陆辞握笔的指节里,在牛奶瓶上的便利贴里,在“晚安。陆辞”那四个字里。

不说,也在。

---

下午第一节课,沈砚回到一班。

他刚坐下,赵敏就转过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沈砚问。

“没什么。”赵敏转回去了。

过了三秒,她又转过来。

“沈砚,你和七班那个陆辞,关系很好吗?”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帮扶任务。”他说,“老师安排的。”

“哦。”赵敏转回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转过来。

但沈砚注意到,她转回去之后,和同桌说了几句悄悄话。声音很小,他只听到两个词

“牛奶”“每天”。

沈砚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一节的内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赵敏注意到了。赵敏注意到了牛奶,注意到了频率,注意到了“每天”。

如果赵敏能注意到,别人也能。

沈砚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减少频率。”然后划掉了。

不行。陆辞会问为什么。而陆辞一问,他就要解释。一解释,就暴露了在意。一暴露在意,就前功尽弃。

他写下第二行字:“换地方。”又划掉了。

换到哪里?食堂?操场?每个地方都有人。

他写下第三行字:“正常化。”

不刻意躲,不刻意近。就是“正常”的同学关系。该说话说话,该讲题讲题。牛奶照送,但不要每天送。错题本照写,但不要写“沈砚专用”这种话。

沈砚把“正常化”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陆辞发了一条消息:

“牛奶不用每天送。隔一天送一次。”

陆辞秒回了:“为什么?”

沈砚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太显眼。”

陆辞那边沉默了很久。

沈砚以为他不会回复了。过了大约两分钟,手机震了。

陆辞:“知道了。那我后天送。”

沈砚看着这七个字。

“知道了”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生气,没有说“我偏要送”。就是“知道了”。你说太显眼,那就是太显眼。你说了算。

沈砚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护陆辞。这是在保护他们两个。这是在让这段关系走得更远。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你在害怕。

你怕赵敏发现,你怕别的同学发现,你怕全校都知道。你不是在保护他,你是在保护自己。

沈砚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他翻开课本,开始认真听课。

笔记写得很工整,每一个知识点都标注得很清楚。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出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四周。前三十五名。

两个人的未来,压在一个人的成绩上。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