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说“我配合”之后的第二天,沈砚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给他补课,是后悔没在补课前约法三章——比如“不许在上课时间传纸条”“不许在自习课突然转头盯着我看”“不许在讲完一道题之后说‘你好厉害’然后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沈砚说不上来是什么眼神。但他每次看到,都会不自觉地移开目光,然后在心里把那道题重新讲一遍,假装刚才只是口误。
周四下午,沈砚照例去七班。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陆辞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摊着数学书和练习册,旁边还放了一瓶水——不是矿泉水,是那种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泡着柠檬片。
“给你的。”陆辞把水瓶推过来,“我早上切的柠檬,泡了一天了。”
沈砚看了一眼那瓶水。柠檬片切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还带着皮,卖相不太好。
“为什么泡一天?”
“你不是说讲题费不收就不讲了吗?”陆辞理直气壮,“牛奶不收,水总收吧?水又不值钱。”
沈砚没说话,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甜,有点涩,柠檬放多了。
“好喝吗?”陆辞问。
“一般。”
“那明天换蜂蜜的。”
“不用——”
“后天换百香果的。”
沈砚看了他一眼。陆辞正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像一只把球叼到你脚边、明知道你会扔但还是要叼过来的狗。
沈砚把水瓶放到桌角,翻开练习册:“做题。昨天讲的集合,今天做课后练习第一到第五题。”
陆辞低头做题,沈砚在旁边等着。
安静了大约三分钟,陆辞忽然说了一句:“你之前认识我吗?”
沈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
“真的?”
“开学典礼那天第一次见你。”沈砚的语气很平,“你翻墙进来的。”
陆辞笑了一声:“你看到了?”
“全操场都看到了。”
“不可能,”陆辞笃定地说,“我当时蹲在墙头上,等你说完最后一句话才跳下来的。所有人都在看你,没人看我。”
沈砚没接话。
因为陆辞说的是对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但他看到了陆辞。不是特意看的,是目光扫过操场的时候,正好扫到东边围墙上。一个人蹲在那里,两条腿悬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等。
等他讲完。
陆辞继续说:“你当时说,‘总有一个人,你会记住他一辈子’。你是不是对每一届新生都这么说?”
“不是。”沈砚说,“那是临时想的。”
“那你是对谁说的?”
沈砚翻开练习册,指着第三道题:“你做你的题。”
陆辞没追问,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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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办公室里的老周正在做一件事——他翻出了沈砚的分班考试语文试卷。
不是看成绩,是看作文。
作文题目是《我眼中的规则》。沈砚写的是:“规则不是束缚人的,是保护人的。没有规则的自由不是自由,是混乱。但规则也不应该是死的,因为人是活的。”
老周读了两遍,又读了一遍。
不是文笔有多好——沈砚的文笔他清楚——是这篇文章里有一种东西,让老周觉得不太对劲。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对规则的思考这么深入,要么是天生早慧,要么是——
老周把试卷放下,又拿起了陆辞的语文试卷。
陆辞的作文题目一样,但只写了不到三百字,字迹潦草,涂改了好几处。开头第一句:“规则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不守规矩的人从来不在乎。”
老周把两份试卷并排放在桌上,中间隔了三十公分的距离,像是在看两个平行世界的人。
然后他注意到了。
沈砚作文的最后一段,有一句话被划掉了,但划掉得不够彻底,依稀能看出原来的字迹。
老周拿起试卷凑近看。
划掉的那句话是:“但有些人,值得你为他打破一次规则。”
老周放下试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茶。
他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但沈砚这样的,他是第一次见——不是成绩好,是心思深。深到连写作文都知道哪些话能留、哪些话必须划掉。
而划掉的那句话,比留下的所有话都重要。
“有些人,值得你为他打破一次规则。”
老周不知道这个“有些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有些人”,一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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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陆辞的数学小测考了四十一分。从二十三到四十一,涨了十八分。陆辞拿到卷子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不让任何人看。
方浩凑过来:“考了多少?”
“不关你事。”
“我看看——”
陆辞用手肘挡住抽屉,表情不像是在藏分数,像是在藏什么宝贝。方浩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第二件:沈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被人拍了照。
拍照的人是学生会宣传部的,正在拍“校园生活”系列照片,准备发在学校公众号上。他拍的是食堂全景,沈砚正好坐在镜头里,低头吃饭,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但那个男生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只露出一截手臂和一只手。
那只手正伸过来,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到沈砚碗里。
照片发出来的时候,配文是:“食堂里的小温暖,同学之间互相分享美食。”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手的归属。
除了一个人。
老周。
他是在周五晚上刷学校公众号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的。他放大了照片,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虎口的茧,修长的指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想起陆辞的手。那天陆辞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就是这双手。
老周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台灯,在那个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食堂,夹菜。不是普通朋友。”
他合上笔记本,但没有关灯。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再等等。还不是时候。另一个声音在说:等到什么时候?等全校都知道?
老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了自己高中时候的事——也是两个人,也是“不可能”的组合,也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去了另一个城市,他们再也没见过。
老周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沈砚和陆辞的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这两个孩子会自己把自己逼到墙角,然后做傻事。
与其让他们自己撞南墙,不如——
老周睁开眼,想到了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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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沈砚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又多了一瓶牛奶。旁边还放了一个新的东西——一个错题本。
错题本是全新的,封面是牛皮纸色,贴着一张便签:“帮我整理错题。我抄。不要你写。——陆辞”
沈砚翻开错题本,第一页已经写了一行字,是陆辞的笔迹,比之前工整了很多:“第一道错题:集合的并集运算。错因:不知道并集是‘或’的意思。正确解法:……”
沈砚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陆辞写了错题——是因为陆辞自己写完了第一道错题。从错因分析到正确解法,全是他自己写的,虽然表述不够严谨,但意思是对的。
沈砚翻到第二页,空白。
陆辞只写了一道题。
不是偷懒,是只写了一道的“示范”,剩下的等他来填。
沈砚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他拿出笔,在第二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第二道错题——陆辞小测做错的那道函数题。
写完之后,他在错因那一栏写的是:“概念不清,但比上次进步了。”
他把“但比上次进步了”这七个字写得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
但他知道陆辞会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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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砚去七班还错题本。
陆辞不在座位上。他把错题本放在陆辞桌上,转身要走的时候,看到陆辞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笔记本的角。
不是普通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沈砚专用”。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沈砚专用”。
他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的是“陆辞——数学帮扶记录”。
这个人写的是“沈砚专用”。
区别在于——一个是任务,一个是人。
“你干嘛呢?”
沈砚转过身。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站在他身后。
“还你错题本。”沈砚把错题本递过去,表情和平时一样,“你自己写了一道,剩下的我补了。”
陆辞接过错题本,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停在“但比上次进步了”那七个字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写的?”
“不是你是谁。”
陆辞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咧嘴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的、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笑。
“谢谢。”他说。
沈砚转身走了。
他走出七班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停了一下,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心跳还是很快。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回一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他知道,如果刚才再多站一秒,他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你写的那个‘沈砚专用’是什么意思”。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他只是不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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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老周把沈砚和陆辞同时叫到了办公室。
不是一起叫的。先叫沈砚,再叫陆辞,中间隔了十分钟。
沈砚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在看书。他把书放下,看着沈砚,表情很平常。
“陆辞最近数学进步了。”老周说。
“嗯,他挺努力的。”沈砚说。
“我看出来了,”老周点点头,“他小测考了四十一分,比上次多了十八分。你教得好。”
沈砚没说话。
老周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沈砚。
《世说新语》。
“上次给你《诗经》,你看了吗?”老周问。
“看了。”沈砚说,“《氓》那篇。”
“什么感受?”
沈砚想了想,说:“那个姑娘不是被骗了。”
老周挑眉:“哦?”
“她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沈砚说,“但她还是去了。不是因为蠢,是因为她觉得值得。”
老周看着沈砚,看了很久。
“你觉得值得吗?”他问。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接过《世说新语》,翻开老周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段话:
“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沈砚读完,合上书。
“周老师,”他说,“您是想告诉我,有些东西藏不住?”
老周笑了。
“不是藏不住,”他说,“是越藏越明显。你越是刻意保持距离,越是暴露你在乎。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其实你在告诉所有人——你们之间有问题。”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呢?”他问。
“所以,”老周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的。正常的同学关系,该说话说话,该讲题讲题。不要刻意避开,也不要刻意靠近。自然一点,反而没人多想。”
沈砚沉默了几秒。
“您说的是对的。”他说。
“我当然是对的。”老周喝了一口茶,“行了,去吧。让陆辞进来。”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
“周老师。”
“嗯?”
“您为什么不当班主任了?”沈砚问,“您教了二十年书,带过十一届毕业班。您明明可以当年级主任、教导主任,为什么一直当班主任?”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当班主任能看到的东西,”他说,“当主任看不到。”
沈砚看着他。
“比如呢?”沈砚问。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沈砚,目光温和又复杂,像是一个长辈看着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比如,”他说,“看到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愿意改变自己。”
沈砚没有再问。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看到陆辞正靠在墙边等他。陆辞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子,像是想问什么,但没开口。
沈砚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进去吧。老师问什么答什么,别撒谎,但也别多说。”
陆辞点了点头,走向办公室。
沈砚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辞走进办公室的背影。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写的那个‘沈砚专用’,我看到了。”
他没有说完的后半句是——
“我也有一个本子,里面写的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