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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宫廷秘闻

此日正值陆佰璟禁足初解。她趁休沐之机微服出宫,于城南书铺翻阅新至的策论集时,手指不慎碰落旁侧一摞杂书。散开的书页间,一幅工笔小像赫然入目:画中三人,一人着龙袍端坐主位,一人戴凤冠倚侧,而第三人跪坐于下首,仰面奉茶。旁题“桃花艳史·承欢篇”数行蝇头小楷,令陆佰璟骤然凝滞。

她俯身拾起册子,翻阅数页,目光愈见震骇。龙袍凤冠之形制虽不甚精工,然画中三人搂抱依偎、投喂共饮之态,极尽露骨描摹。至末页,更见画中下首之人跪地为着龙袍者脱靴,面含恭顺笑意。陆佰璟倏然合册,耳根灼烫,似有焰起。书铺伙计探头打量,她急将册子藏入怀中,胡乱拣几本策论掷银而去,仓促离铺。

一路行至宫门,怀中之物如同烙铁,灼痕分明印于心口。画中场面虽属杜撰,然最令她不忿者,乃画中身位——即便是流言,何以她陆佰璟便沦为俯首进茶、屈膝脱靴之属?她与女帝柳靖、皇后余夜之交往,纵论位次,亦当……亦当如何?她驻足宫道,眼眶竟泛酸意。

晚膳时分,陆佰璟垂首扒饭,食不甘味,连柳靖夹来的苦瓜亦未察觉,囫囵吞下。余夜先觉异状,以筷轻叩碗沿:“今日似有郁结?”陆佰璟咬箸不语。柳靖抬眸,目光掠过她尚未褪红的耳根,未置一词,只将碟中末块排骨夹入她碗中。陆佰璟凝视那块排骨,又念及“承欢篇”三字,积郁翻涌,终难自抑。她自怀中掏出册子,重重拍于桌面,力震碗碟。

“此为何物?”她指封“桃花艳史”四字,声急气促,“坊间竟有此等秽物!满街流布,竟将我画作——画作——”言辞至此而窒。柳靖取册翻阅数页,面色如常;余夜凑前一看,唇角遂不可抑地微扬,旋即抿紧,肩头却已轻颤。

“你笑什么!”陆佰璟愈怒,“此画所绘皆为何事?我何时曾为你端茶脱靴?何时——”她指一图,“如此跪奉葡萄?”

余夜终未能忍,噗嗤笑出声,仰靠椅背,花枝乱颤。柳靖从容翻毕全册,合上搁于桌角,目光在陆佰璟气涨的面容与余夜忍俊之态间游移一瞬,唇角亦有微澜。

“画工欠佳。”柳靖道。

陆佰璟一怔,以为将获支持,忙附和:“正是!纯属谬妄!”

“你较画上更堪入目。”柳靖端盏啜茶,语气平淡如品评菜肴,“画师未得你之神韵,身形亦矮化,腰身比例失准。”

陆佰璟愕然张口。此语似褒实避,画中之荒诞预设全然未提。她拍案将册子拽回,翻至末幅脱靴图,指画诘问:“此图又如何?我何时——”

柳靖目光落于画上,端详片刻,搁盏倾身,直视陆佰璟,声调不高不低,从容间似含理直气壮之态:“前回你摔箸奔出,被执回罚跪,朕曾脱你一只履。画师约略闻此,便添油加醋倒置绘之。”语稍顿,唇角弧度渐显,“若觉委屈,明日朕传谕书铺,令其重版,将你置于上位。”

陆佰璟面颊轰然灼起,红晕自耳根漫至颈项。本欲辩上下尊卑,却为她数语堵得词穷,册子攥于掌心,进退维谷。

余夜笑渐歇,扶案正身,以帕拭去眼角泪花。她自陆佰璟手中轻轻抽走册子,翻览数页,合而叹道:“确属拙劣。葡萄画得过大,谁家待客用此硕果?”

“余夜!”陆佰璟急顿足。

余夜见她情态,伸手轻捏其颊,力道若揉面。“急甚?”她笑言,“若嫌下位委屈,便来上位——”说着推己茶盏至陆佰璟面前,“来,且学喂我一颗葡萄,我为你绘一幅精雅的。”

柳靖在侧轻咳一声。余夜立敛笑意,端盏饮水,然眼尾弧度犹存。柳靖睨她一眼,复将目光落回陆佰璟面上,静观片刻,忽探手将她因激越散落颊畔的碎发拢至耳后。

“此册朕收。”柳靖淡声道,“明日着人查绘者,得实再议。”

陆佰璟“嗯”了一声,心中郁结却未尽散。灯下观余夜——她正捏帕佯拭桌面,肩犹微颤;又观柳靖——已复执箸为她布菜,动作如常,嘴角那弧浅笑却不曾消退。

陆佰璟将葡萄碟拖至身前,剥一颗食之,再剥一颗,略思忖,将第三颗剥好的葡萄轻轻置入柳靖面前小碟。柳靖夹菜之姿微滞,目光落在那颗坑洼不平的葡萄上,停了一息,终夹起食之。

余夜在旁拖长尾音“哟”了一声。陆佰璟狠狠瞪她,复剥一颗放入余夜碟中,此颗较圆润,泛水光。余夜含笑拈食,食毕以指尖轻点陆佰璟额心,力若蜻蜓点水。

“下次再论上下,”余夜笑吟吟道,“先将葡萄剥圆再来争。”

陆佰璟咬唇坐定,气渐散,笑意几难自禁,终“噗”地笑出声。柳靖咽下葡萄,慢悠悠补了一句:“册既收,若欲观,朕处尚有原稿。”

“何谓原稿?”陆佰璟猛然抬头。

余夜笑得杯盏倾斜,热水泼洒一桌。柳靖面色如常夹菜,仿佛方才言语非其所出。陆佰璟瞪视良久,忽有所悟——莫非她早知此册?或竟——不敢深想,埋头扒饭,将脸深埋,然耳根之红已漫至颈项,若春日枝头急绽之桃,无可拦阻。

是夜,陆佰璟卧于偏殿帐中,辗转难眠。

画册虽为柳靖所收,然画中影像如蚀刻于脑际,一帧帧循环往复。灯下柳靖翻页之从容、那句“你比画上好看些”之语气、末了“原稿”之语——愈思愈觉面热,拉被蒙头,那烫意却自颊蔓至耳,再至颈,若温水浸透之绢帛,拧之不尽。

她翻身面壁。壁悬余夜前日所赠并蒂海棠小画,花蕊以胭脂细点。陆佰璟凝视那两朵依偎之花,心头忽浮一念:若我挤入其间,亦不算拥挤罢?

此念甫萌,她便整个人蜷缩,将被裹紧。什么“屈尊”什么“夹心饼干”,尽是些混账念头。她乃正经天子门生,彼为女帝与皇后,宫中多少耳目,岂能作此想——然她无法自控。

她忍不住回想柳靖替她剥葡萄之景:垂眸,灯影拉长睫毛,指尖捏圆润果粒,轻置碟中,无言。亦想起余夜那回替她抹脚心药膏,指腹温热柔软,沿肿处缓缓打圈,比安神汤犹见效。两影交替浮现于心:一端肃清冷若初冬薄冰之湖,一端温煦和若暮春落花之溪;然她们望向她的目光底色一致——那底层沉积之物,她皆认得,只从前不敢认,或不知如何认。

那画本虽荒唐,然有一处竟写实。画上三人相坐甚近,衣料交叠,影首相融。那一瞬陆佰璟凝视图画,心中并非只有愤懑——最先涌上的,乃是隐秘心事被窥的慌乱。因画中姿态,正是她心底暗自描摹无数次的图景。

她复翻身面外。帐外留一盏小灯,光晕昏昏若隔雾。她凝视那团光,思忖柳靖是否亦难成眠?余夜是否亦辗转反侧?她们青梅竹马,掌心纹路或已烂熟。然她们之间那位置,她若挤入,是否会将什么碰碎?心为此一揪。

旋又忆起那晚柳靖隔案望她的眼神——她说“朕确实在等”时,眸光柔若春水漫堤,那目光她仅在暖阁得见,从不对朝臣流露。余夜替她拭面时动作之轻,若恐碰损,隔棉帕传来的温度,熨帖人心。

她们喜欢她。此念浮现时,若糖在舌尖徐徐化开,甜得她蜷起脚趾。真的喜欢,非对门生之喜,非对晚辈之喜——是柳靖命御膳房温着桂花糯米藕之喜,是余夜夜半起身替她掖被角之喜,是她们望她时眼底压着的那种、若春溪底卵石般沉静温润之喜。

越想越觉那晚在兰芳阁所饮梅子酒后劲再涌,只是这回非眩晕,而是酥麻。自趾尖至发梢,若全身浸于暖蜜,骨缝渗甜。若她真挤进去呢?夹于其间,被两面温热包裹——“夹心饼干”四字在心头滚过一遍又一遍,每滚一遍便将脸埋入枕中深一分,耳烫若灼,然嘴角却压不住地扬起。

屈尊?何曾屈尊。她翻身埋脸软枕,闷笑出声。若真那般光景,她怕求之不得,遑论屈尊。画本上跪姿虽气人,然若换一种跪法——如那夜暖阁中她替她剥葡萄,她坐于她们之间,左右伸手皆可及,左有温茶、右有甜糕,何须再争上下?

愈想愈清醒,辗转间将被褥绞作麻花。窗缝漏入一道月光,银线般落枕边。她凝视那光,忽想:明日晚膳,是否该主动为柳靖夹菜?或饭后多赖在余夜身侧一会儿,如那晚她剥桂花糕时那般?

诸念纷至沓来,她面红耳赤攥着被角,又忍不住想象:若有日真厚颜赖于她们之间不肯挪动,柳靖会如何?大约什么也不说,只将案上奏折默默推开些许,让出位置。余夜大约会笑捏她脸,道一句“你这傻子终算开窍了”。

想着,竟将画本中脱靴图重新于脑海过了一遍。此刻心境迥异——那跪伏之姿,若换了余夜执新绣软鞋、柳靖捧热茶,而她只需乖坐伸足,由她们替她着履、暖之、护之……那到底是屈尊,抑是偷了天大福分?

她“啊”一声将被子蒙过头顶,闷笑出声,震得床架轻颤。笑罢掀被透气,望见帐顶缠枝莲纹于月下隐隐泛银,一圈一圈,缠得密密匝匝,难分彼此。

陆佰璟躺于其间,心口饱胀,若被极柔软之物填满。临睡之际,她迷蒙想着:明日要与柳靖说,那画本不必查了;若非要查,便让画师重绘一版——不画脱靴,不画敬茶,只画三人挨坐灯下分一碟桂花糕,手指相触,谁也不争不让,静静坐到灯花落满案亦无妨。

念及此,嘴角含笑而寐。梦中果然有一碟桂花糕,三人伸手去取,指尖于碟沿相碰,温温软软,谁也不肯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