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芳阁的茶盏里的凉意还残留在陆佰璟舌尖,那阵苦味反倒让她头脑格外清醒。醒是醒了,可酒劲上来的那股莽撞也一并涌了上来,混着在兰芳阁受了一肚子暗气的憋闷,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像即将沸腾的水顶着壶盖。
她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望着柳靖垂下的眼帘和余夜靠在门上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不过是去坐了坐,什么也没干,茶也喝了,少年也扶起来了,自问行事干干净净,何至于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被堵在这里审问?
“臣只是去听了曲。”开口时声音还稳着,可嗓子眼里那点酒气让尾音微微发飘,听的出明显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周大人她们盛情难却,臣推脱不过才去的。”
柳靖没有说话。她将那滴洇了朱砂的折子合上了,手指搭在封面上,指腹慢慢蹭着纸面的纹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陆佰璟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冰冷,只有一种奇异的、她读不懂的安静。像看一件忽然变得陌生的物件,她正在重新打量她,陆佰璟实在是看不懂这样的眼神,现在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余夜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短,短到几乎只是鼻腔里漏出的一缕气音,可陆佰璟听得真切。她靠在门扇上没有动,双手环着臂,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的袖口——那截曾被柳靖捏起来闻过的布料——又移回她脸上。
“陆大人果然爽直。”余夜的语气平和得滴水不漏,偏偏用“陆大人”三个字叫她,像是隔了一整条宫道在说话,“去兰芳阁听曲,是推脱不过;那少年跪着敬茶,也是推脱不过?”如此有疏离之意的称呼,陆佰璟有些着急,在她心里余夜是很重要的,至于多重要,范围有些模糊。
“臣没喝他的茶。”陆佰璟的声音抬高了些,想要掩饰自己心里的慌张,气势上不能输,“臣只是喝了周敏敬的一盏——”
“所以喝了。”余夜截断了她。
她噎住了。唇齿间还残留着梅子酒的酸甜味,混着那盏凉茶的苦,说“没喝”确实站不住脚。她咬了咬唇,索性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将那些在兰芳阁憋了半个时辰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朝规上又没有说不许官员出入风月场所。臣只是听琴看舞,不做逾矩之事,便是陛下和皇后跟前臣也站得住理。再说了——”她吸了口气,酒劲让声音越来越快,“臣便是真的去了又如何?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满朝文武哪个没去过?怎么偏偏轮到臣就——”
她的话断在这里。因为柳靖忽然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时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凳子腿擦过地砖只发出极轻的一下“吱”。可这声响让她的的话像被剪断的丝线一样陡然落下去。柳靖绕过案几,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可那目光变了——方才还是安静的、陌生地打量她的那种,此刻却像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上来,暗沉沉地压着水面,不让它破。这些日子受罚的经历浮现在眼前,手竟然有微微的痛感传来,要不是因为不敢,她早想跑出这个“阎罗殿”。
柳靖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龙涎香的气息围拢过来,混着一点她身上独有的、像冬日枯草被阳光晒透了的暖意,将她整个人兜头罩住。
“说完了?”她问。
声音也平。平得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陆佰璟心中想着,骂我也好,罚还是算了吧,您大人有大量。
陆佰璟张了张嘴,那口酒劲忽然就散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像晨雾一样被她的目光晒干了,只剩下喉咙里干巴巴的涩。方才那番话在肚子里滚过一遍时觉得有理有据,此刻被她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忽然就露了怯,像一件穿了许久自以为妥帖的衣裳,到日光底下一照才发现满是线头。
“臣……”她的声音软下来,“臣只是觉得,不应该管这么严……”
余夜在门边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出了声,气音带了点“我真是服了”的无奈,然后她走过来,走到她和柳靖之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那力道比上回轻多了,像在逗一只犯了拧的小猫。
“你这……。”她说,声音里那层平和的壳终于碎了,露出底下又气又笑的心疼来,“周敏那几人拉你去兰芳阁是什么用意你不知道?她们巴不得你沾上那些事,好拿捏你的把柄。你倒好,人家戴个高帽子你就去了,回来还梗着脖子说'管太严'——”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笑里带着极浅的无奈。“你这般莽撞,若不是我和她——”余夜朝柳靖偏了偏脸,“替你兜着,满朝上下早有人参你一本'狎妓失仪'了。”
陆佰璟咬着唇低下头。余夜的话像温热的汤,一股脑灌进来让她浑身都烫了,偏偏那汤底下沉着理,她无从反驳。可就在这时候,柳靖抬手将余夜搭在她脑后的手轻轻拿开了。
她低下头来看她。那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两盏小灯,暖融融地晃着。她就这样看了她许久,久到她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袖口,才终于开口。
“陆佰璟。”
她叫她全名。往常她叫她全名的时候要么是正经事,要么是动怒的前兆。可此刻她的声音轻而缓,像一层薄薄的纱从高处落下来,裹住了她。
“你觉得朕管你太严了?”
她点了一下头,又慌忙摇头,最后僵在那里不知该怎样才妥当。柳靖看着她这副笨拙的模样,嘴角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了,浅到若不是离得这样近她根本不会发现。
“那你觉得,”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朕该怎样管你?不管?由着你去兰芳阁听曲喝酒,由着那些大臣拿你当靶子使?”
陆佰璟答不上来。她的舌头像被什么胶住了,只能仰着脸望着她。灯影在她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浅灰的暗影,那暗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着,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
余夜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攥在手里拧了拧。她看着陆佰璟和柳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声气里所有的嗔怪都化了,只剩绵绵的、像棉花糖一样软的东西。
“行了。”她抬手将帕子展开,轻轻按了按她的额头——大约是方才在兰芳阁沾了什么灰,她自己都看不下去——“酒醒了没有?”
陆佰璟吸了吸鼻子,点点头。那口梅子酒的后劲已经散了,此刻满心只剩后怕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胸口胀胀的东西。余夜的帕子带着海棠花的香气,轻轻擦过她眉角时,她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柳靖看着余夜替她擦脸,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离她半步,近得她能感觉到她呼吸拂过她额发的频率。过了许久,她伸手将她袖口那截布料轻轻捋平了,像掸去什么看不见的尘灰,动作又轻又慢。
“明日禁足一日,哪儿也不许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可那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几乎被藏住的软,“抄朝规三遍,抄完拿给朕看。”
“臣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吸着鼻子应了。
柳靖这才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出时她看了余夜一眼,余夜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碰,像两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挨了一下,又各自浮开。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她们谁都没有说出口,只是那样对望了一瞬,然后余夜将帕子收了回去,柳靖重新坐回了案后。
陆佰璟站在暖阁中央,酒劲散尽后浑身虚软,脚心隐隐作痛,袖口被余夜擦过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海棠花的潮意。方才顶嘴时觉得满身的理都在她这边,可此刻灯下看着她们各做各的事,余夜低头叠帕子,柳靖翻开新的折子,那安静的模样忽然让她心里塌了一块。
她走过去,在柳靖案旁的小几边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盏温茶捧着暖手。茶汤热热的,从掌心一路暖到心口。余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将碟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掰碎了,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她手心。
柳靖批了一会儿折子,忽然搁了笔,也不抬头,只淡淡道:“下次再有人拉你去那种地方,就说'陛下在等我回宫覆命'。”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朕确实在等。”
灯花“啪”地炸了一下。陆佰璟捧着那半块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糕体软糯糯地化在舌尖,甜得她眯了眯眼。余夜在身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高兴。柳靖重新提了笔批折子,可她的唇角微微弯着,那道弧度比方才明显了些,像冰面上终于裂开一道晒到太阳的纹。
她含着那口桂花糕,忽然觉得今日去兰芳阁实在是最蠢的一桩事。再好的琴声、再软的歌舞,也比不上这盏灯下三个人的安静。窗外起了风,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她听着那声音,将手心里的碎糕一块一块送进嘴里,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怎么也不会腻,至于刚才她想要逃离的想法,也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