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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身不由己

谣言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陆佰璟已记不清了。大约是某日散朝后她走在宫道上,听见身后两个低阶女官咬着耳朵说什么"夜宿养心殿""伺候女帝与皇后"之类的话,见她回头便慌忙噤了声,垂头贴墙站着不敢动。陆佰璟没有计较,可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楔进耳膜里,拔出来时带了一小块肉。

之后便愈发不可收拾。那些原本只是客气巴结的官员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暧昧黏稠,像夏日午后化开的糖浆,黏糊糊地粘在脸上甩不脱。有人递折子时故意多看她几眼,有人在廊下"偶遇"时笑着问她"偏殿住着可还习惯",还有人将新贡的绸缎塞进她袖中,话里话外暗示着"陆大人年轻不知事,那宫里头水深,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陆佰璟起初还想辩,可辩了一次便发现越描越黑。那些含笑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她越挣,线便缠得越紧。

这日散朝后,兵部侍郎周敏笑嘻嘻地拦住了她。她身边还跟着几位同僚,几人像事先商量好似的将陆佰璟围在廊下,周敏先开了口:"陆大人,醉仙楼吃腻了吧?今日带您去个新鲜地方。"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洒金笺,笺上印着三个瘦金体的字:兰芳阁。底下还缀了一行小字,什么"清音雅韵""红袖添香"的,陆佰璟扫了一眼便明白过来——前些日子便听人提过,说京城新开了一家男伶馆,养的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抚琴吹箫唱曲儿,也会伺候茶水。

陆佰璟的脸腾地热了。

"周大人说笑了。"陆佰璟侧身想走,却被另一位礼部的主事挡住了去路。那主事笑吟吟地挽住她的胳膊,话里带着蜜似的:"陆大人不必拘束,只是去听听琴罢了。您日日被关在宫里,好容易散朝了还不得松快松快?"

"就是就是。"又一人接腔,"那些少年郎虽比不得朝中诸位的风骨,可胜在乖巧解语,弹的曲子也好。咱们便去坐一坐,喝盏茶便回,不耽误您回宫复命。"

陆佰璟张了张嘴,那句"臣不去"还没出口,周敏便叹了口气,语气惋惜得仿佛她是那不解风情的木头:"陆大人如今是天子的门生,莫非是嫌弃这兰芳阁的台面小,配不上您的身份?"

这话说得刁。陆佰璟若不去,便是摆架子瞧不起人;她若去了,谁知道她们安的是什么心。可转念一想,她又不做什么,只是听琴看舞罢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柳靖问起她也站得住脚。

"那就去坐坐。"陆佰璟说。

周敏笑得眼角都开了花,一行几人拥着她出了宫门。角门的守卫见了周敏的令牌没多问便放了行,可那人看陆佰璟的眼神分明顿了一顿——她穿着官袍混在一群官员里头出宫,这场景大约很快就会传到柳靖耳中,怎么不知道把朝服换了再过来,若是让柳靖知道了,还以为她如何迫不及待到这地方来。

兰芳阁在城南胭脂巷深处,外头看着不起眼,推门进去却是另一重天地。满室熏香甜腻得让人喉头发紧,纱幔从梁上垂下来,将里头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迎出来,见了周敏便笑道"周大人可算来了",目光落在陆佰璟身上时停了停,笑容更盛了三分:"这位便是陆大人吧?果然年轻有为,气度不凡。"

陆佰璟被引着上了二楼雅间。纱幔后头果然有人抚琴,隔着一层薄绢只看见侧影,肩背纤瘦,确实是个少年模样。琴声幽幽的,弹的是《凤求凰》,可陆佰璟听着听着便觉得不对——那曲子弹得绵软无骨,像一摊化开的糯米糊,本该清越的调子被揉搓得甜腻腻的。

周敏斟了杯酒推过来。"陆大人尝尝,这梅子酒是兰芳阁自酿的,外头喝不着。"

陆佰璟接过杯盏搁在案上没动。另一人又将一碟点心推过来,她低头看了片刻,那碟子边沿印着极淡的唇印,不知是谁用过的。陆佰璟的胃里忽然翻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清茶灌了一口,涩苦的茶汤冲淡了那阵甜腻熏香。

"陆大人可觉得这曲子如何?"周敏凑近了些,她今日不知用的什么香,浓得呛人。

"尚可。"陆佰璟言简意赅。

周敏见她不来电,笑了笑道:"若是不喜这抚琴的,后头还有跳舞的、唱曲的,皆是上好的苗子——"她话没说完,袖子底下忽然塞过来一个暖玉般的东西,借着案上的酒盏挡着,陆佰璟只看见一角细白的手腕从袖中探出来,轻轻搁在她膝侧。

陆佰璟猛地站起身来。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眼生得清秀,垂着眼不敢看她,只将一盏新斟的茶高高举过头顶。他跪在陆佰璟脚边,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好送来的礼物,连呼吸都是轻的。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周敏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另几人面面相觑。陆佰璟低头看着那少年举着茶盏的发抖的手,心里忽然蹿上来一阵莫名的烦躁——不是对这少年的,是对这整个局面的。

"陆大人不赏这个脸么?"周敏慢慢开口,声音里那层蜜褪了,底下露出一点锋利的凉意。

陆佰璟将那少年从地上拉起来,扶正了,将茶盏从他发颤的手中接过来,搁回案上。然后她后退一步,朝周敏拱了拱手。

"周大人的好意臣心领了。"陆佰璟的声音稳住了,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只是臣还要回宫覆命,实在不敢多留。这杯茶,便算臣敬诸位大人的。"

她端起那盏茶一饮而尽。茶是凉的,苦味在舌尖炸开时反而让她清醒了。周敏看着陆佰璟喝了茶,脸上的僵色缓了缓,笑又重新浮上来,只是那笑意底下还沉着什么她没看分明的东西。

"陆大人爽快。"周敏起身送她,"那便下回再聚。"

陆佰璟踏出兰芳阁时,巷子里的晚风迎面扑来,将那一身的甜香熏气吹散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宫门的方向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又急又乱,像心里那面鼓。

到了宫门口,守卫见了是她便放了行,可那人欲言又止的表情让陆佰璟心头一紧。她快步穿过甬道往养心殿赶,檐角的宫灯已经亮了,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走到月洞门前时陆佰璟忽然顿住了脚——暖阁的窗纸上透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那个身形她认得,是余夜。坐着的那道身影端端正正,正在批折子。

陆佰璟站在月洞门下,脚钉在原地似的迈不动。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衣角簌簌响,也吹散了袖口残存的那一缕兰芳阁的熏香。可她知道那味道没散干净,一定还有什么贴着衣料藏着,像她此刻贴在肋骨上的心跳一样,躲也躲不掉。

暖阁的门忽然开了条缝。余夜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目光定在陆佰璟脸上看了片刻,然后将门拉开了。

"进来。"余夜说。

声音平和,可那平和底下有一种让陆佰璟脊背发凉的东西,像温水底下沉着冰。她低着头迈过门槛,余光瞥见柳靖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朱笔,正批着一道折子,仿佛根本没有抬头看她。可柳靖的笔尖悬在纸上已经许久没动了,一滴朱砂慢慢从笔尖坠下来,落在奏疏上,洇开一颗圆圆的小红点。

屋里安安静静的。熏笼里的炭火偶尔"噼"地爆一声,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柳靖终于搁了笔。她抬起头来看陆佰璟时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深潭,看不见底。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一句:"走近些。"

陆佰璟往前走了一步。

"再近些。"

她又走了一步,停在案前三寸处。柳靖忽然抬手,指尖捏着她袖口的一角布料慢慢送到鼻端,那动作慢极了,像在用每一寸时间称量什么。柳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佰璟的脸,可陆佰璟看见柳靖捏着布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柳靖松了手,将那一角布料搁回陆佰璟腕上。

"兰芳阁的熏香。"柳靖说。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陆佰璟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暖意都冷了下来。余夜已经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门,背靠着门扇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陆佰璟脸上。陆佰璟只觉得脸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屋里是否太热的缘故。

陆佰璟站在她们中间,嗓子发干,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影子已经斜了,斜得整面墙都遮不住,斜得连她自己都看不清那底下站着的,到底是个莽撞的笨蛋,还是个等着挨罚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