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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老实实待着

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吃着朝廷的俸禄,那自然应该为帝王分忧解难。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于卯正时分送入养心殿。陆佰璟正跪在暖阁中背《孙子兵法》,听见信使靴底踏过金砖的急促脚步声,抬眸时便撞见柳靖将那道折子按于案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西南三郡反了。”柳靖只道此六字,旋即将折子合上。

陆佰璟放下书卷起身,膝上因久跪而微麻,然胸中那团火已燃起——西南三郡,陆佰璟曾阅其舆图,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正因如此,方须谙兵法者往之。而满朝文武中,再无人较陆佰璟更熟此地形。

“陛下,臣请缨平乱。”

柳靖抬眸看了陆佰璟一眼,目光平若止水。“准,”言罢,不待陆佰璟露喜色,即接下半句,“准你拟奏疏举荐主帅人选。”

“臣自请前往。”

暖阁中静了一息。窗外有鸽子扑棱飞过,翅尖扫过琉璃瓦,脆响清晰可闻。柳靖将案上折子缓缓推开,指尖朱砂于纸上拖出一道淡红痕迹。

“不许。”

“为何?西南地形臣烂熟于心,前年兵部演武,臣沙盘推演位列第一——”

“朕说不许。”柳靖打断时声不高,然三字如钉,齐齐钉入陆佰璟面前的地砖。柳靖起身行至窗边,背对而立,指搭窗棂,指节泛白,“你年方十九,未尝亲历战阵。刀箭无眼,山道险恶,军中疫病之害更甚敌箭,你可曾思量?”

“然臣——”

“退下。”

二字落时,冷硬如刃,硌得陆佰璟胸臆生疼。陆佰璟咬唇立于原处,万语千言在喉间滚动,终未出口。柳靖未回头,仅从窗棂倒影中望之,那倒影模糊而遥远,如隔薄冰观水中游鱼。

陆佰璟转身冲出暖阁。宫道之风扑面干燥,一路行至永宁宫,宫人未及通报,陆佰璟已掀珠帘闯入。余夜正倚贵妃榻阅一册游记,见陆佰璟面色潮红闯入,徐将书册合拢。

“你也要拦我?”陆佰璟未待余夜开口便道。

余夜将游记搁于膝上,朝陆佰璟招手。陆佰璟僵立不动,余夜遂起身行近,伸手将陆佰璟散落的一缕鬓发别至耳后。“西南多瘴气,”余夜温声言,“你这身子,入秋便咳得彻夜不眠,到彼处怕连营帐三日亦难支撑。”

“臣可以——”

“你连苦瓜都不肯食。”余夜声仍温软,然语如细刃,刺中陆佰璟最不愿为人道之处,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拿下苦瓜,“每日御膳房费心将菜蔬剁碎掺入肉糜,你尚能一一挑出,如此体质,怎堪风餐露宿?”

陆佰璟张口欲言,竟一时语塞,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娇气。余夜所言句句属实,然正是此实,更令人气结。陆佰璟梗颈转身,复冲回养心殿。

柳靖仍立窗边,姿势未移分毫。夕晖自西窗斜入,将柳靖身影拉得极长,直延至殿门门槛。陆佰璟立于那影之尽头,唯闻己息急重。

“陛下若不允,臣便跪死于此。”

柳靖终转过身来。面容逆光,轮廓难辨,然声中之冷忽裂——“你跪死在此,西南便能平定?陆佰璟,你何时变得如此任性?”

“臣非任性!”陆佰璟声陡拔高,连己亦惊,“臣习兵法韬略多年,难道终老于宫墙之内,唯事抄书诵经?西南用人之际,臣自问较那些纸上谈兵之文官强逾百倍——”

“强逾百倍?”柳靖忽行近,一步、两步、三步,龙涎香气扑面,将眼底压制的怒意清晰送至陆佰璟面前,“你连三餐饮食尚不能自理,天寒不知添衣,行久则喘促,如此——”

“那又如何!”陆佰璟红目打断,“臣死亦无憾!”

此言一出,陆佰璟即知其过。

柳靖抬手时,陆佰璟以为将受掌掴,本能阖目。然落下的竟是那根藤条——不知何时已握于柳靖手中——隔衣抽于小臂。一击甚重,痛得整臂麻了一瞬。

“无憾?”柳靖声忽哑,哑如砂纸砺铁,“你倒无憾,朕呢?皇后呢?你死便一了百了,留朕日日对着你抄剩的《孙子兵法》怔忡?”

藤条复落。陆佰璟未避,咬牙立于原处,而泪已涌出,烫若灼面。然仍梗颈不肯低头,浑身绷若满弓。

“臣……臣欲平乱……”

“你平什么乱!”柳靖又抽一记,然力已显轻,似握藤之手在颤,“西南叛军三万,你带多少人往?五万?十万?粮草如何筹措?疫病如何防治?伤兵如何安置——你可知朕为何不许你去?”

“臣皆学过——”

“学过与做过,是两回事!”藤条终自柳靖手中脱出,坠地滚了两圈。柳靖喘息立于陆佰璟面前,眼眶通红,方才握藤之手攥而复松、松而复攥。“恃才傲物,有把朕放在眼里吗?!”

话忽断。那断裂处如弦绷至极而骤然松弛,余音空空荡于殿中。

陆佰璟立于柳靖面前,泪痕满面,小臂上火辣辣地疼痛。然陆佰璟于这痛楚中忽有所悟——柳靖拦己,非因疑其才具不足,实因不敢令其涉险。那些数落陆佰璟种种疏失之语,字字皆藏另一层深意。

“陛下……”陆佰璟声软下来,泪却愈涌。

柳靖垂目立于原处,胸微微起伏。良久,伸手以拇指将陆佰璟面上泪痕缓缓拭去。其动作极慢,若在擦拭一件极易碎裂之物。

“西南之事,朕自有安排。”柳靖声终复平日之稳,然那平稳之下,似有微颤,“你不许去,此为旨意。”

陆佰璟咬唇点头。泪珠犹挂睫上,随点头之动作扑簌而落。柳靖拇指停于陆佰璟眼角,轻轻蹭去最后一滴。

“还有,”柳靖忽俯身,近陆佰璟耳畔,声压至唯二人可闻,“你若敢私递折子请旨,朕便将你锁于永宁宫暖阁,每日命余夜盯着你食完一整盘苦瓜。”

陆佰璟打了个寒噤,此较挨藤条更可畏,已然选择性忘记了刚才在永宁宫时,心中暗下的决心。

余夜不知何时已立殿门口,手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见二人此状,摇头行入,将姜汤塞进陆佰璟手中。

“喝。”一字而已,无多言。

陆佰璟乖乖捧碗低头饮之。姜汤辛辣,呛得咳了两声,身侧柳靖便极快扫来一眼。余夜在旁轻叹,低语一句“真可谓是师徒情深”,声量不大不小,恰令二人皆闻。

柳靖别过脸去,未接话。陆佰璟捧碗自碗沿上方偷觑,见柳靖唇角微微一动——那弧度极浅极浅,而陆佰璟看得真切。

碗中姜汤见底,辛辣自喉暖至胃中。陆佰璟立于二人之间,忽觉方才那股横冲直撞之劲确蠢如傻犬,明明被护着却还要呲牙。然当抬眸对上柳靖垂下的目光时,又觉作一傻犬,亦无不可。

至少柳靖手掌落于陆佰璟头顶时,握的并非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