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恩浩荡,陆佰璟被允许留在皇宫住,就在养心殿的偏殿,晚上就和柳靖和余夜一起用晚膳,基本天天都能看到她们,也基本上天天都会“犯错”,她以前的小毛病也被柳靖半强制半威胁的“治”住了。
搬进养心殿偏殿那日是个雨天,檐角的雨水连成细线坠在青石阶上,将石缝里新生的青苔浇得碧绿。余夜亲自领着宫人替陆佰璟安顿,将窗边那盆兰草换成了她惯用的铜砚台,又将榻上的锦褥统统换过一道,说是偏殿潮气重,她怕她背上的伤口犯了湿。
其实伤口早已结痂了,只留下淡粉的痕迹横在肩胛间。可柳靖每晚用膳时总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处,仿佛那些痕迹长在她自己身上似的。
晚膳设在养心殿东次间,一张不大的紫檀圆桌,三个人刚好围坐。陆佰璟起初不敢上桌,宫人布膳时只敢站在一旁伺候,被柳靖用筷子敲了三下桌面后终于战战兢兢坐下,正对着余夜,侧对着柳靖。那位置让她左右都不安生,左边是女帝的龙涎香,右边是皇后的海棠香,两道气息在桌面上方交汇,将她笼在中间,颇有一种四面楚歌的感觉。
第一夜她便犯了错。柳靖将一碟酱烧鹿筋推到她面前时,陆佰璟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即将碰到碟沿的瞬间又缩了回来——她想起了《内训》中"进食必让"的章句。可缩得太急,袖角带翻了汤碗,滚热的笋汤泼了大半张桌面。
柳靖的筷子顿在半空。余夜却已起身用帕子替她擦拭袖口,连声问烫着了没有。
"伸手。"柳靖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
陆佰璟老老实实将手伸过桌面。她捏着帕子将沾了汤渍的指尖一根一根擦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打磨一件器物。擦完又将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些戒尺留下的旧痕早已褪去,只有握笔的薄茧覆在指根。
"明日叫司膳房换小口的汤碗。"她松开她的手,重新执起筷子,"若再泼了,便站着用膳。"
余夜在桌下轻轻拍了拍陆佰璟的后背。她抬起眼,见余夜冲她极快地眨了一下——那目光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好笑,剩下的全是暖融融的软意。她低下头扒饭,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
往后日日如此。柳靖像一位极严苛的匠人,将陆佰璟身上那些细小的毛边一寸寸打磨平整。她吃饭时筷子伸得太远,柳靖便用自己手里的筷子轻轻压住她的腕子;她回话时尾音扬得太高,便停下咀嚼望她一眼;她写折子时字迹潦草,便将那页纸折起来塞进她袖中,第二日晨起时她准能在枕边发现它,已经被批满了朱砂小字。
陆佰璟用完膳急着去翻一本新得的兵书,刚起身便被柳靖叫住。
“最近天凉,记得添衣”
陆佰璟有些受宠若惊,应下之后,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就退下了。余夜托着腮在旁边笑,笑够了才说:"你倒是比她的内务总管还上心。"
柳靖不答,只将那碟蜜饯朝余夜推了推。她伸手去拿时手指距离碟子还有半寸便停住了,先看了她一眼。见她微微颔首,她才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梅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时,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等待她的允许,等待她的目光,等待她那些不动声色的默许。柳靖总是让她爱的如此无可救药,其实陆佰璟对她而言也是如此。
自那以后,陆佰璟的那些小毛病便是这样一点点被治住的。从前在陆家,陆佰璟吃饭时总爱将不喜欢的菜拨到碟子边缘,母亲说过几回便不管了。可到了这偏殿里,柳靖会在她刚举起筷子尚未伸向那道苦瓜时,便不轻不重地"嗯"一声。那声音极短极低,像是鼻腔里不经意漏出来的,可她的筷子便在半空中拐了弯,默默落回面前的白饭上。
从前她写字时总喜欢将笔管咬在齿间思索。有一回柳靖经过她案前,顺手将那支紫毫从她嘴边抽走,笔管上还带着浅浅的牙印。她看了看,没说什么,将笔搁回笔山上走了。可自那以后,她案头便多了一盒用蜜蜡裹过的薄荷含片,想咬笔时含一粒在舌下,满口清凉便清醒了。
从前她与人说话时总爱抢白。有一回在朝上有人参她"恃宠而骄",她当场便要驳回去,余光却瞥见御座上的柳靖正用指尖轻轻叩着扶手。那节奏不疾不徐,像在默数什么。她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朝那参她的人拱了拱手说"大人教训得是"。
散朝后柳靖叫她进暖阁。她以为又要挨戒尺,正将手心摊平了伸过去,她却只是将一盏温茶搁在她掌心里。
"方才做得很好。"她说。
那盏茶的温度从掌心一直暖到胸口。她捧着茶盏低头时忽然想起余夜说过的话——她说柳靖控制欲强,可每一条她替她立的规矩,都像是替她编的一副软甲,看着缚手缚脚,危时却能替她挡刀。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陆佰璟渐渐摸出了她那些规矩的边界。用膳时汤碗搁在左手边七寸处,她便不会皱眉;回话时尾音压平了,她便不会用戒尺敲桌面;每日抄完功课主动摊开放到她案头,她翻看时嘴角便会比平日柔和半分。这些微小的默契像春藤一样慢慢爬满了她们之间的空隙,藤上开出细碎的花,每一朵都是她看她的某一眼、她应她的某一声。
今日晚膳有一道清蒸鲈鱼。陆佰璟夹了一筷腹肉,正要往自己碗里放,忽然停了停,将鱼肉转了个方向搁进柳靖碗中。她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她。
"这处的肉最嫩。"她说。
余夜在对面"哟"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柳靖面无表情地将鱼肉吃了,可片刻后她将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糯米藕轻轻推到她手边——那是她最爱的一道点心,她不知何时留意到的。
灯下三人无话,只有筷箸偶尔碰着碗沿的脆响。窗外雨停了,暮色四合,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坠下来,正好落进阶下那口养着睡莲的缸里,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陆佰璟忽然觉得,所谓"家"大约便是这样的光景了。有一个人立着高高的门槛让你每日小心跨过,有一个人将门槛上垫了软垫怕你磕着,而你在两头之间走着走着,竟也走出了自己的步子来,不过陆佰璟倒一直觉得自己属于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竟觉得柳靖也有几分平易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