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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事不妙

那件事做得太急,急到刀刃染血时才想起忘了先递折子。

皇亲赵氏强占民田逼死佃农的状纸压在陆佰璟案头三日了,每日上朝都能看见她昂着下巴站在宗室队列最前,腰间玉带上镶的猫眼石晃得人眼睛疼。第四日清晨陆佰璟收到消息,她又纵马踏伤了一个拦路告状的妇人。陆佰璟那时正抄完《内训》最后一页,掌心的旧伤刚结痂,握笔时微微发痒。

陆佰璟想也没想便带着禁军去了赵氏府邸。

刀落下去的时候,赵氏瞪着眼睛看陆佰璟,喉咙里咯咯响着说不出话。血溅在陆佰璟新换的绯色官袍上,洇开一大片暗红。陆佰璟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柳靖前日才在朝上提过,赵氏一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大理寺的卷宗还锁在柜子里,陆佰璟却让她的血先染透了地砖。

陆佰璟跑着去养心殿的,官袍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换。殿门大开,柳靖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朱砂恰好落在待批的折面上,洇成小小的红点。

"跪下。"

柳靖的声音很平。可陆佰璟进门时分明瞥见她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陆佰璟跪在殿中那片熟悉的金砖上,膝盖磕下去的瞬间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响。

"赵氏的罪证何在?"

"在……在臣案头。"陆佰璟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大理寺卷宗——"

"大理寺卷宗。"柳靖打断了陆佰璟,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所以你未等大理寺结案,未等朕的朱批,便擅自带禁军闯入宗室府邸,当众斩杀了当朝县主?"

陆佰璟无话可说。那卷《内训》还在怀中揣着,晨起抄剩的最后一页从襟口露出一角,被赵氏的血洇湿了边缘。

柳靖从御案后走出来的步伐很轻,可每一声都像踩在陆佰璟脊梁上。她今日穿的是一双绣金线的软底鞋,踩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响,陆佰璟却觉得那声音比惊雷更响,从殿门口一路响到陆佰璟跪着的地方。

柳靖手里握着那根藤条。从屏风上取下来的时候,藤条划过瓷面的声音刺得陆佰璟耳膜生疼。

"抬起头。"

陆佰璟抬起脸时,柳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佰璟。窗外不知何时变了天,阴云压着殿脊,将她半边面容笼在暗影里。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什么,陆佰璟一时看不分明,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身上比藤条更烫。

"朕问你,"柳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赵氏该不该杀?"

"该——"陆佰璟话音刚落,藤条已抽在肩上。那一下毫无预兆,陆佰璟整个人歪向一侧,手掌撑地时蹭破了昨日刚结的痂。

"朕再问你,你是否该先递折子?"

"该……"

第二下落在背上,正是昨日药膏还未褪尽的位置。旧伤叠新伤,疼得陆佰璟蜷起身子,像一只被烫伤的虫。

"你是否该等朕的旨意?"

"该——"

第三下。第四下。柳靖抽得又快又准,藤条破风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每一下都落在陆佰璟裸露的颈背和小臂上。陆佰璟今日穿的是件薄薄的夏袍,几鞭下去便裂开了口子,血从布料缝隙里渗出来,将原本干涸的赵氏血迹又润湿了一层。

"朕教你这些日子来"柳靖的声音忽然颤了,可藤条没有停,"你倒好,先斩后奏,好大的威风!你当这朝廷是你陆家的?你当朕的朱批是摆设?"

"臣错了……"陆佰璟终于哭出声来,眼泪混着额上渗出的冷汗滴在金砖上,"臣再也不敢了……"

可藤条没有停。柳靖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怒气都借着这鞭子倾泻出来,每一下都抽在同一个地方,背上那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被反复撕开,疼得陆佰璟视线都模糊起来。

陆佰璟实在捱不住了。当又一鞭落下时,她本能地朝旁边滚了半圈,瑟缩着躲向御案腿边。那动作狼狈极了,像一只挨了打的猫蜷进角落。

"躲?"柳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竟敢躲?!"

藤条追过来,雨点似的落在陆佰璟的背和腿上。她抱着头缩在案腿旁,浑身哆嗦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连贯了。"陛下……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再不敢擅作主张……求陛下饶命……"

柳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瞬。可下一瞬她伸手拽住陆佰璟的衣领将她提起来,陆佰璟被迫仰着脸对上柳靖的视线,看见柳靖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陆佰璟,你知不知道你今日闯了什么祸?赵氏虽罪该万死,可她背后站着的是太后的母族!你这一刀下去,太后明日便要在慈宁宫摔杯子逼朕废了你这个天子门生!你以为朕是在罚你?朕是在保你——"

藤条又落下来,可力道明显轻了。陆佰璟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不敢了"三个字,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背上的血顺着腰线往下淌,将膝下的金砖染出细细的红痕。视线越来越模糊,殿顶的藻井在旋转,柳靖的脸也渐渐看不分明了。

"朕若是不狠狠罚你,明日太后面前你便只剩死路一条——"

这句话是陆佰璟晕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柳靖的声音忽然哑了,带着一种陆佰璟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尾音。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再醒来时,陆佰璟趴在柔软的锦褥上,背上覆着冰凉的药膏。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一盏琉璃灯搁在床头矮几上,将整间屋子笼在暖黄的光里。她动了动手指,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抽泣声。

转过脸,柳靖坐在床沿的矮凳上,正低着头用帕子按着眼角。她今日没有穿朝服,只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散在肩头,像褪去了所有帝威的普通人。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浅红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划的——或许是方才抽陆佰璟时藤条反弹回来蹭伤的。

"醒了?"余夜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陆佰璟偏过头,看见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站在灯下,目光从药碗上移到陆佰璟脸上时,嘴角动了动,终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余夜将药碗搁在床头,伸手替陆佰璟掖了掖被角,"平日里瞧着聪明,怎的做起事来这般鲁莽。赵氏的事她筹谋了半个月,就等着大理寺结案后名正言顺地拿人,好把太后那边的势力一网打尽。你倒好,一刀下去,全盘棋都乱了。"

陆佰璟张了张嘴,喉间干得发不出声。余夜将药碗端起来用勺子轻轻搅着,目光却瞥向床沿的柳靖。柳靖仍低着头,帕子遮着半张脸,可那双攥着帕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如今可心疼了?"余夜的声音忽然带了点嗔意,像是说给陆佰璟听,又像是说给柳靖听,"方才打的时候那般狠,白日在殿里说要保她的是谁?如今人晕过去了,守在这里抹眼泪的又是谁?"

柳靖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可声音闷闷地从帕子后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朕……我哪有抹眼泪。"

"是是是,陛下没有抹眼泪。"余夜将药碗放在陆佰璟枕边,起身走过去,轻轻抽走柳靖手里的帕子。柳靖抬起脸时,眼眶果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水光。余夜叹了口气,用那方帕子替她按了按眼角,动作极轻极柔,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人如今这样趴在床上,你满意了?"

柳靖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佰璟背上那些交错的伤痕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灯影在她脸上晃着,将那双向来威严的眼睛映得格外柔软,柔软得几乎不像她。

陆佰璟趴在枕上,背上的疼一阵阵涌上来,可望着柳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委屈忽然就散了。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溢出细细的呜咽。

柳靖终于站起身,走到床前来。她低下头看着陆佰璟,指尖悬在陆佰璟肩头那道最深的口子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还疼么?"她问。

陆佰璟点点头,又摇摇头。泪从眼角滑进枕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柳靖终于将手落下来,极轻极轻地覆在陆佰璟额上。掌心的温度比药膏更暖,带着一点微颤。余夜立在灯下看着她们,手里的帕子被拧成了细细的绳,嘴角却浮起一点无奈的弧度。

"今夜我守着她。"余夜走过来,将柳靖的手从陆佰璟额上轻轻挪开,"你去歇着,明日还有早朝,太后那边——"

柳靖摇了摇头,从余夜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灯花爆了一声,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分不清彼此轮廓的暖色。陆佰璟趴在锦褥间,背上火辣辣地疼着,可额上那掌心的温度却像一根线,将她从混沌中慢慢牵回来,牵回这盏灯下,牵回她们之间。

陆佰璟闭上眼,听见余夜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响——余夜搬了张绣墩坐在柳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便靠得更近了。药汤的苦气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漫在帐中,将陆佰璟整个人裹住。

迷迷糊糊间,陆佰璟仿佛听见柳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后悔与后怕。可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落在枕边的月光,陆佰璟还没来得及听清,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里,或许梦里不会这么痛了吧,至于明天如何,还是等到明天再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