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窗纸上透进天光时陆佰璟才意识到自己一夜没合眼。
她躺在床上,被褥卷成了麻花,头发散得满枕都是。昨夜从永宁宫跑回来后她便一直这个姿势,翻来覆去将那幅画面过了又过,每过一遍便蜷紧脚趾将脸埋进软枕里闷哼一声,闷完了又翻过来望着帐顶发呆。天蒙蒙亮时她听见外头有宫人走动的声音,大约是开始洒扫了,然后是御膳房送来早膳的动静,食盒搁在廊下的轻响,碗碟碰着托盘的细碎声。
她没有起身。
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小宫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细细的:"陆大人,皇后陛下差人来问,您可起身了?早膳在暖阁备着了。"
陆佰璟整个人绷紧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回皇后陛下的话,臣……臣身子不太舒坦,想多躺一躺。"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宫女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斟酌:"陛下说,若您身子不适,她亲自过来瞧瞧。"
"不不用!"陆佰璟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话一出口又意识到自己太急了,忙缓了缓声音道,"臣只是昨夜没睡好,歇一歇便好,不敢劳动陛下跑一趟。"
门外终于没了声响。陆佰璟躺回去将被子拉到下巴,盯着房梁开始数上面的纹路。数到第十七条时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起昨夜余夜仰着脖颈时那道弧线,喉间溢出的那声"阿靖"像一根羽毛扫过她的耳膜,痒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她到底算什么。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像一根蘸了蜜的针,扎一下又甜又疼。若柳靖真的来永宁宫看她,她该拿什么脸见她?她该说什么?是说"臣昨夜什么都没看见"还是说"臣看见了一切但臣什么都没想"——不对,她什么都想了,她想得比什么都多。
陆佰璟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又翻了一个时辰,直到腹中空空如也地叫了两声。到底还是爬起来了,胡乱套了件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一圈淡青,头发散着没梳拢,怎么看怎么像做了一夜亏心事。
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午膳要去吃。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若是再缩着不去,柳靖当真亲自过来了她更招架不住。况且——她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
养心殿东次间的门虚掩着。陆佰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将呼吸调匀了又调匀,才伸手推开门。屋里已经摆好了午膳,满桌的菜冒着热气,可桌边只坐着一个人。
余夜。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着,正低头舀一碗汤。听见推门声她抬了眼,目光落在陆佰璟脸上时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平日没有分别,温温软软的,像午后窗台上晒着的一团棉絮。
"来了?"她说,声音也是平常的调子,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坐,今日有鱼脍,御膳房新片的。"
陆佰璟机械地挪过去坐下,坐得离她隔了一个座位。余夜看了那空出来的位置一眼,没说什么,只将汤碗推到她面前。"先喝汤暖暖胃。"
陆佰璟捧着碗低头喝汤,喝了两口才发现自己拿勺子的手在微微发颤。幸好余夜正在夹菜没注意,她忙将手缩回桌下攥了攥拳,又伸出来继续喝汤。一碗汤见底时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陛下呢?"
余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她放下筷子,望着陆佰璟,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地浮得深了些。"在暖阁批折子。"她说,"她让我先过来陪你用膳,怕你拘束。"
陆佰璟"哦"了一声。心里那根线又轻轻拽了一下,拽得她心口发酸。柳靖怕她拘束,所以自己躲开了不露面,让余夜先来探探她的底。这个念头让她鼻尖微微酸了一瞬,随即又被桌面上那碟桂花糕吸走了目光——搁在她惯常坐的那一侧,离她最近的位置,碟沿碰着一小碟琥珀色的蜜。
余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解释那碟桂花糕是谁吩咐温着的。她只是拈起一块放在陆佰璟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的,语气也自然的,像做了一百遍那样熟练。
"昨夜没睡好?"她问。
陆佰璟差点呛了汤。咳了两声才稳住,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余夜看着这副狼狈模样,也不追问,只是将手边一碟醋渍萝卜挪到陆佰璟面前,说了一句"开胃的,尝尝"。
陆佰璟夹了一筷萝卜塞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绽开时她皱了皱脸,可那酸意反而让她混沌了一上午的头脑清明了一些。她嚼着萝卜偷瞄余夜——余夜正低头喝汤,侧脸被窗外的日光映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影,和昨夜帐中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余夜。"陆佰璟忽然开口。
余夜抬眸望着她。
陆佰璟张了张嘴,那句"昨夜我看见了"在舌尖滚了两圈又被她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桂花糕是温的。"
余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汤碗,伸手将陆佰璟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极了,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带起一阵酥麻。她没有接那个话茬,只是说:"午膳后去暖阁看看她,她一早便催着御膳房温那碟糕。"
陆佰璟低下头扒饭,耳根又红了。可这回她没有躲,也没有岔开话题,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碗里的饭粒白莹莹的,和着余夜夹过来的鱼脍,一口一口咽下去时胃里暖起来,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也松了些。
偏殿的窗开着,春日的风卷进来,拂着余夜袖口的海棠花香。陆佰璟坐在她身旁,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可那距离比昨夜那道门缝近太多了。近到她一偏头就能看见余夜低头喝汤时微微翕动的睫毛,近到她闻见余夜衣襟里那缕淡淡的海棠香——和昨夜枕间漏出来的、混着薄汗与体温的同一缕香。
她忽然不想再逃了。午膳后陆佰璟独自站在暖阁门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门是开着的。柳靖坐在案后批折子,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格间漏进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薄金。她今日穿着玄色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整个人端肃清整,与昨夜帐中长发散落的模样判若两人。陆佰璟隔着门槛望着她,忽然觉得那一线距离比永宁宫的门缝宽了千万倍,宽到她迈不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在门槛外跪了下来。
"臣陆佰璟,请见陛下。"
这是正礼。这些日子柳靖免了她许多跪拜的规矩,可陆佰璟此刻主动跪了,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响清脆而郑重。案后的朱笔顿了一顿,然后柳靖的声音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进来。"
陆佰璟膝行了两步过了门槛,在案前三尺处停住,垂着头没有抬起来。这个距离恰好是朝臣面圣的规矩距离,不近不远,足够看清御容又不至逾矩。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那砖缝里的细灰被日光映得纤毫毕现,她数着那些纹路,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响着。
"午膳用了?"柳靖问。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可笔尖搁下的动静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回陛下,用过了。"陆佰璟的嗓子发紧,答得规规矩矩,连尾音都不敢飘。
案后安静了一会儿。她低着头,只能看见柳靖搁在案沿的左手——柳靖今日没有戴护甲,指节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玉环,是太后赐的旧物。那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案面,叩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
"跪着做什么。"柳靖说,"起来说话。"
陆佰璟动了动,可膝盖没有离开金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意外的固执:"臣有罪。"
案后又安静了。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她数完了面前三块地砖的砖缝,听见窗外的风将柳靖案上的宣纸吹得簌簌响。然后柳靖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比方才低了一些,低到那层平里透出了一点陆佰璟所熟悉的、像初冬薄冰下暗涌的东西。
"你有何罪?"
陆佰璟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昨夜跑回偏殿后她将所有可能的情状都想了一遍,可此刻跪在这里,那些在脑中预演过的措辞全散了,只剩最笨的一句实话。
"臣不该深夜擅闯永宁宫。"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把这屋子里的空气碰碎,"也不该……不该偷看。"
柳靖没有接话。陆佰璟听见她站起身来,衣料摩擦的细响从案后传来,然后是柳靖绕过案几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那脚步在陆佰璟面前停住了,她看见玄色的袍角垂下来,绣着极细的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流动。
"抬起头。"柳靖说。
陆佰璟慢慢抬起脸。柳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日光从她身后流泻过来,将她整个人衬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沉沉的望着陆佰璟,像一口被月光照透了的古井。昨夜最后那一眼便是这样的目光,穿过门缝与夜色,不偏不倚地落在陆佰璟脸上,那目光里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你看见了什么?"柳靖问。
陆佰璟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幅画又浮上来了,余夜的颈线、柳靖的指尖、缠绕的青丝和低哑的呼唤,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烙在脑海深处,此刻被柳靖这样近地问着,那烙痕便发着烫地提醒她昨夜窥见的一切。
"臣……"陆佰璟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看见了陛下与皇后陛下……"
她没有说完。柳靖却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极淡,像在确认一道无关紧要的事。然后柳靖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陆佰璟猝不及防地抬了眼,正对上柳靖蹲在面前与她平视的目光。御座上的女帝蹲在她面前,玄色的袍角铺了一地,日光从柳靖肩头滑落,将她面容上的每一寸线条都照得清楚分明。
"那你告诉朕,"柳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陆佰璟一人能听见,"你看见了,然后呢?"
陆佰璟愣住了。然后呢?她昨夜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想到偏殿的被褥被她绞成了咸菜,想到天亮时眼皮发涩,可她没有一次想过"然后呢"——仿佛看见的那一刻便已是终点了,仿佛那幅画之外的什么事都是她不敢触碰的。可此刻柳靖蹲在她面前这样问着,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慌乱的,像一个做错了事却被温柔地按着肩膀等话的孩子。
"臣不知道。"她老实说,声音带着鼻音。
柳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将她扶起来,而是将陆佰璟的衣领轻轻整了整,那动作慢极了,像在整理一件她珍藏的、舍不得弄皱的东西。她的指腹擦过陆佰璟的锁骨,隔着衣料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不知道便起来想。"柳靖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跪着做什么?地上凉。"
陆佰璟这次没有拗。柳靖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时她腿软了一下,往前踉了半步,额头差点磕在柳靖肩窝。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和昨夜从门缝里溢出来的是同一缕,可此刻离得这样近,陆佰璟却只觉得心安。
她站定了退后一步,垂着手站在柳靖面前。柳靖也直起身来,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提了朱笔翻开一道折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她握着笔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陆佰璟认得——是柳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坐下。"柳靖说,下巴朝案旁那张绣墩扬了扬,"把昨日的功课拿来朕看。"
陆佰璟乖乖去旁边取了功课,又乖乖坐回绣墩上将一沓宣纸递到柳靖手边。柳靖接过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某一处看了许久,然后她搁下笔,抬眼望着陆佰璟。
"这一页,字写得好些了。"
陆佰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正好是昨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时爬起来抄的那页《诗经》,字迹比平日稳些——大约是心里有事反而下笔沉了。柳靖的指尖点在那页纸的右下角,指腹轻轻蹭过一个"思"字,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纹理。
"思无邪。"她低声念了那三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然后她抬眸看了陆佰璟一眼,那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从未在朝堂上露过的柔,像春冰初裂时水面下的第一缕暖流。
陆佰璟坐在绣墩上攥着衣角,忽然觉得昨夜那幅画面的重量轻了些。柳靖还是坐在案后的帝王,她仍是跪过御座脚前的门生,尊卑有序、礼法分明,可此刻柳靖指尖按着那页"思无邪",日光将两个人拢在同一片暖光里时,那道门缝里的惶惑便慢慢化开了。
余夜不知何时端了一碟新切的果盘进来,搁在陆佰璟手边,又默默退了出去。柳靖始终低着头批折子,可她的左手从案沿伸过来,搁在离陆佰璟手肘三寸远的桌面上,什么也没碰,什么也没抓,就那么平平地摊着。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终于照在她们之间的那三寸距离上,暖暖的,将两个人指尖的影子投在一处,叠成一个浅浅的、安安静静的形状,陆佰璟无可否认,她确实是爱上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人,可是九族怎么办呢,倘若真与她们是真心两情相悦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