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沉沉夜色还裹着整座京城。
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尚未熄灭,微光摇曳,照见一排排陆续往皇城而去的朝臣车马。衣香与尘土混在一起,玉带环佩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汇入通向太极殿的御道。
靖安侯萧承渊一身绯色朝服,端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他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眉宇间压着一层沉郁。北境近日雪势凶猛,边军粮草转运迟滞,守将接连送来急报,粮秣缺口一日紧过一日。
这件事,今日早朝,绕不开。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香烟袅袅。百官按文武两班分立阶下,文官在左,勋贵武将在右,泾渭分明。
不多时,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陛下驾到——”
天子升座,众臣跪拜行礼,山呼万岁。待平身落定,殿内静了下来,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果然,没有等别的议题先行,靖安侯萧承渊跨步出列,朝上方躬身一礼,声音洪亮,震得殿宇微微回荡:“臣有本启奏。北境苦寒,连日暴雪,边军粮草不济,士卒冻馁,恐生哗变。恳请陛下下旨,增拨粮饷,加急调运,安抚戍边将士!”
话音落下,左班文官之中,一人缓步走出。
当朝丞相苏秉文,一身素紫朝袍,须发半白,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急色。他拱手躬身,语调平稳,却字字分量极重:“臣,不敢苟同侯爷所言。”
殿内气息骤然一凝。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两位,迟早要有一场交锋。只是谁也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
萧承渊侧首看向苏秉文,眉峰微蹙:“丞相此话何意?北境急书一封接着一封,难道是边关守将谎报军情?”
“侯爷误会了。”苏秉文淡淡一笑,不急不躁,“军情不假,难处亦不假。可国库收支,自有定数。今年江南水患,赈灾耗去大半库银,各处河工、漕运都等着钱粮支应。若是骤然大笔增拨边饷,别处开支便要捉襟见肘,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抬眼望向御座,声音条理清晰:“依臣之见,当暂缓增饷,先核查边军账册,厘清耗损,裁汰虚额,杜绝军中冒领贪腐之弊。理清账目之后,再酌情接济,方是长久之计。”
“核查账册?裁汰虚额?”萧承渊一声冷笑,语气里压着火气,“北境将士在风雪里持戈守土,枕戈待敌。眼下粮草已经快要断供,等一层层查账、核对、厘清,时日迁延,边关恐怕早已生乱!丞相坐在京中,看的是账本数字,可知边关冻土之上,是活生生的兵士!”
“侯爷此言差矣。”苏秉文不疾不徐,迎上他的目光,“正因为钱粮取自万民,才更要精打细算。勋贵掌兵,本就容易滋生尾大不掉之患。若无文官制衡、账簿约束,今日以‘急情’为名请饷,明日再以‘战事’为由索银,国库哪里经得起这般支取?”
这句话,已经不再单单讨论粮草。
一句话,直指勋贵掌兵的隐患,戳中了武勋一脉最敏感的地方。
右班一众武将、勋贵脸色纷纷沉下来。
靖安侯眼底寒色渐起:“丞相是疑心我等边将,借戍边之名,中饱私囊?”
“臣并非特指谁人。”苏秉文语气依旧四平八稳,可立场分毫不让,“制度如此,监察本就是文官本分。兵权、财权,本就该相互制衡。若兵权在手,钱粮又可以随时按需支取,制衡何在?朝纲何在?”
两人一立一左,当庭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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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