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金殿辩饷一事，不过半日，消息便顺着皇城的风，吹遍了京中大小世家府邸。
茶肆里、后宅内院、官署廊下，人人都在低声议论靖安侯与丞相的当庭相争。文官叹勋贵恃功求饷，不知体恤国库艰难；勋贵笑文官坐守账本，不知边关风雪刺骨。原本藏在水下的派系沟壑，经此一事，愈发分明。
就在两派暗流翻涌之际，一道圣旨自宫中降下，惊起新的波澜。
内侍捧明黄圣旨，一路传至各府：入秋之后，天子将携皇子宗室、朝中重臣，往京郊黑山围场举办皇家秋猎，准许官员携带适龄子弟与女眷随行。
旨意写得温和，言是秋高气爽，校阅骑射，联络君臣亲睦。
可京里稍有眼光的人都看得通透。
哪里只是游猎宴饮那么简单。
北境粮饷悬而未决，文官勋贵嫌隙已明，几位皇子之间储位暗流本就涌动。黑山围场旷野辽阔，没有太极殿森严规矩束缚，正是各方势力私下碰面、拉拢试探、打探口风的绝佳场合。
勋贵可以借着骑射比拼，展露武力，交好皇子；文官可借着林下闲谈，交换讯息，串联同党；各家也能借着随行家眷往来，相看子弟，暗议婚约。
一张无形的大网，借着秋猎的名头，缓缓在黑山铺展开来。
旨意传到靖安侯府时，侯夫人正和一众女眷在花厅说话。听完内侍宣读，送走传旨人，厅内一时安静，片刻之后，才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皇家秋猎，好几年不曾这般隆重了。”
“陛下这个时候办围猎，想来是想缓和侯爷与丞相那一桩争执？”
“缓和未必，只怕是要借着围场，看一看各方态度。”
靖安侯萧承渊立在廊下，听完回禀，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神色沉敛。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景珩：“你随我一同前去，备好弓马。围场之上，骑射输赢是小事，眼要亮，嘴要稳。”
“儿子明白。”萧景珩躬身应下。
他自然懂得其中关节。围场之中，每一次搭弓、每一场闲谈、每一次向皇子致意，都落在旁人眼里，皆是表态。
侯夫人在一旁思量片刻，轻声道：“我也带着府里女眷同去。清晏那边，想来沈将军也会收到旨意，沈家素来善骑射，沈将军多半会带她一同前往。”
萧景珩闻言，睫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另一边，旨意送入丞相府。
苏秉文接过圣旨，反复看过一遍，淡淡一笑。他嫡孙女苏晚卿立在他身侧，安静听着，待下人退下，才轻声开口：“祖父，陛下此时办秋猎，是想看看文武两派分寸？”
“不止。”苏秉文捻着胡须，目光深远，“皇子们都要去，各方都会借机站队。勋贵要借骑射显威风，我们文官，要稳住阵脚，不落下话柄。晚卿，你随我一同去。”
苏晚卿垂眸应是：“孙女儿记下了。”
沈将军送走内侍，回头看向女儿，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了然道：“你想去？”
沈清晏屈膝收好圣旨，抬眼，声音平静：“女儿自幼习骑射，愿意跟着父亲前往。”
她心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想——秋猎之上，必然会见到萧景珩。
沈将军颔首：“也好。只是你记住，围场之内，人多眼杂，派系交错。只管安心骑射，少掺和旁人是非，谨言慎行。”
“女儿谨记。”
接下来几日，整座京城都动了起来。
各家忙着打点行装、检修弓矢、制备猎装。成衣铺里墨绿、玄色、赭石色的劲装料子供不应求；兵器铺打磨箭镞的声响日夜不断；内院夫人小姐们一边挑选骑射的短袄，一边私下打探：谁会去，谁同谁一路，哪位皇子偏爱哪一方的人。
沈清晏坐在窗前，由挽云替她试一身新裁的墨绿色猎装，窄袖收腰，利落飒爽，和她往日赴宴穿的襦裙全然不同。
她抬手抚过腰间悬着的短匕首，指尖微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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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