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一路碾过暮色里长街的青石板。
晚风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入夜之后的凉意,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侯府海棠与沉香交织的气息。沈清晏斜倚在软垫上,一路沉默,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在海棠园里拾起、一直收在袖中的那片干枯樱瓣。
挽云坐在对面,瞧着自家姑娘苍白安静的侧脸,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嘴。
车驾驶入沈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府内檐下灯笼次第点亮,暖黄光晕成片铺开,映着院中挺拔的兵器架,架上长枪与弯刀静静立着,是沈府独有的、带着肃然英气的光景,和侯府雅致柔美的海棠园全然不同。
沈清晏扶着挽云下车,刚踏入二门,便听见前厅方向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将军一身常服,尚未卸去腰间短佩,想来是刚从军营回府不久。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常年征战风霜刻在眉眼之间,不怒自威。他原本正同副将交代事情,听见门外车马动静,抬眼一望,看见了女儿。
沈清晏看见父亲,连忙收敛心绪,上前屈膝行礼:“父亲。”
沈将军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回来了。”沈将军朝副将摆了摆手,示意人先退下,而后看向沈清晏,语气平和,“随我到后院竹亭坐坐。”
“是。”
竹亭在宅院西侧,四周种满翠竹,夜里风穿竹叶,沙沙作响。亭中点一盏羊角灯,光线柔和。挽云识趣守在竹亭外不远处,远远候着。
父女二人相对坐下,侍女奉上清茶,便也退了下去。
沈将军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女儿低垂的面庞上,缓缓出声:“今日侯府的宴席,不顺心?”
沈清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父亲。她本想像方才应对侯夫人、应对萧景珩那样,寻一句体面话遮掩过去,说一切安好,不过寻常家宴。
可对着沈将军,那些精心伪装好的温顺说辞,忽然就堵在了喉间。
沉默片刻,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嗯。”
“说说。”沈将军的语气不严厉,只是平静,“受了委屈,不必在为父面前硬撑。”
沈清晏慢慢把白日海棠园林婉的讥讽、萧景珩出面解围,还有侯夫人单独唤她去偏厅说的那一席话,慢慢讲了出来。她说得克制,没有添油加醋,不渲染委屈,只平铺直叙,把侯夫人那句“两家考量不同,婚事不可单凭情面”清清楚楚转述。
话音落罢,竹亭里只剩竹叶风声。
沈将军静了许久,指尖轻轻叩着石桌,声响低沉。
“侯夫人是个明白人,说的也是实话。”他缓缓开口,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替女儿抱不平,“我沈某人一身荣辱皆系沙场,手中兵权,既是倚仗,亦是枷锁。侯府勋贵传承数代,承袭爵位,联姻要筹谋的,是朝堂制衡。他们顾虑的,从来不是你品性不好。”
沈清晏鼻尖微酸:“女儿知道。”
“你未必真的懂。”沈将军看向她,目光沉实,“景珩那孩子,我看着长大,品性端正,有勇有谋,是个好儿郎。可他是侯府世子,他的婚事,由不得他随心所欲,更由不得流言摆布。京里这些年传你们青梅竹马,我不是没有听过。只是我一直没有同你说破,是想等你自己慢慢看清。”
沈清晏垂着眼,长睫掩住水光:“父亲,我没有奢求立刻定下婚约。我只是……只是想着,若是我一直安分自持,好好做一个得体的姑娘,或许总有一日……”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或许总有一日,萧景珩会看见她。
这个念想,连她自己都觉得渺茫。
沈将军轻轻叹了一声,声音放得柔和几分:“晏儿,为父教你习武,教你读书,教你守礼,不是让你把一身心气,全都押在一场未必能成的婚事上。你本是旷野里长大的姑娘,弓拉得满,马骑得快。”
他顿了顿,郑重道:“旁人默认的亲近,是旁人的闲话。别人眼里般配,算不得数。最重要的,是萧景珩他自己,有没有心悦于你。”
“可我舍不得。”沈清晏声音发哑,终于肯泄出一点心底的执念,“这么多年了。”
她从年少边关相伴,一同射箭赛马,到回京之后收敛锋芒,小心翼翼守着这一份流言里的缘分。漫长岁月,早已经把萧景珩刻进她心底。哪里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
沈将军看着女儿眼底隐忍的难过,心中怜惜,却也不哄她:“舍不得是人之常情,为父不逼你立刻放下。只是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目光认真,一字一句:“不要为了留住一个人,把自己原本的锋芒,永久埋进尘土里。你可以喜欢他,可以等,但不能丢了你自己。若是等到最后,依旧求而不得,你也要有抽身离开的底气。”
沈清晏怔怔望着父亲。
竹影晃动,灯火摇曳。
“女儿记下了。”许久,她轻轻应下。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沈将军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前路如何,不急着一时做决断。只是万事,莫要委屈自己到极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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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