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将近尾声,暮色漫过侯府层层飞檐,将朱红廊柱染成沉润的橘色。
女眷们陆续起身告辞,仆从忙着备车,人声错落,环佩叮咚。沈清晏跟着一众女客向外走,步子放得极慢,心绪还沉在方才偏厅里侯夫人那番话里,心口沉甸甸的,像坠了一块浸了冷水的青石。
挽云跟在她身侧,一路小心扶着,不敢多问,只时不时悄悄抬眼打量自家姑娘的神色。
穿过抄手游廊,去往府门要经过演武场一侧的长廊。别处都人来人往,唯独这一段僻静,廊边种着几株晚樱,落瓣积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悄无声息。
转过月洞门的时候,沈清晏脚步一顿。
廊尽头立着萧景珩。
四目相撞。
沈清晏猝不及防撞上他清淡无波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骤然翻涌上来。她下意识收住脚步,依照规矩微微屈膝,轻声行礼:“小侯爷。”
萧景珩缓步走近,靴底碾过散落的樱瓣,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要回府了?”
“是。”沈清晏垂着眼,睫羽颤了颤,不敢长久看他,“宴席将散,父亲派来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
廊间风掠过,卷起几片残花,悠悠飘落在两人之间。
萧景珩静了片刻,像是想起白日海棠园那一场争执,开口问了一句:先前林婉说的话,母亲和你说了什么?脸色那么不好。”
沈清晏指尖攥紧袖角。
原来他知道,侯夫人单独唤了她去偏厅。
她该怎么说?如实讲侯夫人劝她放下念想,说两家婚事本就无望吗?若是说了,会不会显得她委屈、诉苦,像是借着这件事逼他表态?
她不能。
长久以来刻在骨子里的谨慎,让她不肯露出半分狼狈。她抬眼,重新牵起那副惯常温顺柔和的笑意,轻轻摇头,声音平稳无波:“侯夫人只是叮嘱我几句,教我不必把旁人闲言放在心上,好好自持。都是长辈好意,清晏记下了。”
她刻意避开了最锋利的那几句规劝,只捡最体面的说。
萧景珩凝视她一瞬,似是轻轻颔首,看不出信或是不信。他本就不是擅长揣摩女儿心思的性子,只当侯夫人不过是宽慰几句,便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淡淡道:“往后若是再有人拿家世一类言语刁难你,不必独自隐忍。若是不便开口,遣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沈清晏望着他清俊平静的眉眼,喉间微微发紧。她多想问一句,小侯爷,旁人都说我是你的青梅,这些流言,你是如何看待的?你心里,可曾有过半分想娶我的念头?
侯夫人方才的话犹在耳畔——景珩至今未曾表露过半分想要娶你的意思。
她只能维持着得体的模样,浅浅一礼:“多谢小侯爷体恤。清晏晓得分寸,不会轻易与人争执,免得给沈家、也给侯府添麻烦。”
萧景珩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他本以为,以沈清晏自小跟着将军习武、骨子里藏着的那份韧劲,受了讥诮,纵然不当场发作,心底也该有不平。可此刻她这般妥帖懂事,事事先顾及两家体面,反倒衬得她格外克制。
他沉默片刻,只低声道:“你不必事事都想着周全旁人。”
萧景珩便微微侧过身,让出通路:“时辰不早,路上慢行。替我向沈将军问好。”
逐客之意清晰。
他没有要同她多叙的意思,也没有打算再说什么贴心话。
沈清晏压下心头翻涌的万般情绪,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温顺应下:“多谢小侯爷,清晏告辞。”
她扶着挽云的手,低眉从他身侧走过。
直到走出月洞门,再也感受不到那道落在身后的视线,沈清晏才慢慢松开紧攥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红印。
挽云跟在她身侧,小声心疼:“姑娘……”
“别说。”沈清晏轻轻打断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先上车。”
侯府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满院海棠与暮色。
沈清晏踏上马车,车帘落下,将侯府的一切隔在外头。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这条长街。
车厢里光线昏暗,她靠着车壁,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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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