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向西斜,海棠园里的花影被拉得悠长。女眷们陆续移步至暖阁用点心,丝竹声轻浅,笑语绵绵。沈清晏陪着众人落座,依旧是那副安静温顺的模样,不多言,不抢话,有人同她搭话便温和应答。
方才林婉那番话被萧景珩拦下之后,再无人敢明着戳沈家的短处,只是那些藏在眉眼间的打量,依旧如细密的网,缠在她身上。
侯夫人晚一步过来,一身石青织金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庄持重。她先是陪着老夫人说了几句话,目光掠过阁中一众姑娘,最后落在沈清晏身上,轻声唤她:“清晏,你随我来偏厅一趟,我有话同你说。”
沈清晏心口微顿,连忙起身福身:“是,侯夫人。”
挽云想跟着,被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轻轻拦下,只得留在暖阁外廊等候。
偏厅清静,只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小几,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侯夫人挥手屏退左右,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侯夫人先示意她坐下,亲自替她斟了一杯温茶,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开口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审慎:“方才海棠园里的事,景珩出面替你说话,是他心地仁厚,自小与你相识,不愿看你受窘。”
沈清晏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紧,垂着眼低声应:“我知道,今日多亏小侯爷。”
“你知道便好。”侯夫人缓缓开口,语气缓慢而郑重,“清晏,我看着你长大,也知晓你是个聪慧懂事的孩子。只是有些话,我作为长辈,不得不直白同你讲。”
沈清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不会是她想要听的。她咬住下唇,安静等着。
“京里人人都传,你和景珩是一对,默认你是侯府未来的少夫人。可流言终究只是流言,做不得数。”侯夫人看着她,目光诚恳,“你父亲沈将军是沙场建功之人,忠勇无二,我们侯府素来敬重。只是两家的考量,不一样。”
沈清晏长睫颤了颤,喉间发涩,勉强维持镇定:“清晏明白。”
“你未必真明白。”侯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景珩是侯府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他的婚事,牵连着整个侯府往后的前路。老夫人疼你,我也喜欢你这份沉静性子,可婚事不能单凭情面。世家联姻,要权衡的东西太多。”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怕话说得太重伤了姑娘的心:“你父亲常年驻守边关,一门重心都在军务之上,在朝堂文官圈子里根基浅。不是说沈家不好,只是,于侯府而言,这桩婚事要担的风险太大。勋贵之间的联姻,讲究彼此扶持,互为依仗。”
字字句句,温和,却锋利。
和方才林婉刻薄的讥讽不一样。林婉是踩低,侯夫人是摊开现实,冷静地告诉她——你很好,你父亲是英雄,只是,你并不适合萧景珩。
沈清晏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凉,方才萧景珩替她解围带来的那一点暖意,此刻尽数消散。她攥紧茶盏,指腹抵着温热的瓷壁,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像风:“所以……侯府,从来没有打算,定下我吗?”
侯夫人沉默片刻,没有直接答,只委婉道:“景珩性子冷,心思不在儿女情长上,至今未曾表露过半分想要娶你的意思。旁人怎么传是旁人的事,你不能拿着这些闲话当真,更不要一门心思困在这里,白白耽误自己。”
这才是最戳人的一句。
旁人默认的青梅,从来都只是旁人一厢情愿。萧景珩自始至终,没有给过她半分承诺。
侯夫人看着她发白的小脸,语气软了些许:“清晏,你容貌品性都不差,沈将军的女儿,哪里愁寻不到好归宿?不必把目光只放在景珩身上。趁着年纪尚轻,还有许多选择。”
沈清晏垂着头,眼底翻涌着酸涩,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她练惯了收敛情绪,在人前永远温顺自持,此刻也依旧维持着体面。她缓缓屈膝一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颤抖:“多谢侯夫人坦诚相告,这番话,清晏记下了。”
“我同你说这些,是不忍看你往后落空伤心。”侯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通透孩子,回去好好想一想。往后照旧可以来侯府做客,我们依旧待你如晚辈,只是心里,别再抱着不该有的期待。”
“嗯。”沈清晏应了一声。
侯夫人见她这般沉静懂事,也不再多言,唤外面的嬷嬷送她出去。
走出偏厅,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暮春残留的花香,沈清晏才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挽云连忙迎上来,担忧地低声问:“姑娘,侯夫人同您说了什么?”
沈清晏抬眼望向暖阁的方向,隔着雕花隔扇,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她想起廊下那个玄色身影。
沈清晏缓缓收回目光,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又变回了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近乎无味:“没什么,只是长辈几句叮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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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