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园里的笑意淡了几分，一众贵女纷纷敛了闲谈姿态，或是理一理裙裾，或是端正坐姿，目光齐齐投向回廊入口。
萧景珩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尚未换下演武场的装束，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他身形颀长，肩背线条利落，行走之间自有一股武将子弟的英锐之气，不似寻常世家公子那般温吞。
他先向坐在主位的侯老夫人行礼问安，声音清朗沉稳：“祖母。”
“回来了？演武场上辛苦了。”老夫人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扫过园中一众姑娘，“既然来了，便陪着说说话吧。”
萧景珩应了声是，直起身，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石桌旁的一众贵女，最后落在沈清晏身上时，稍稍顿了半息。
那一眼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只浅浅漾开一圈微澜，并无半分不同旁人的暖意。可落在旁人眼里，便又是一桩值得暗自玩味的佐证。
沈清晏迎着他的目光，浅浅弯了弯眼，温顺地颔首示意，没有主动开口搭话。她记得分寸，不追着他说话，不做出过分亲近的样子，免得惹他厌烦。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维持大家眼中该有的模样就够。
萧景珩只略一点头，便移步到一旁廊下，接过仆从递来的茶水，立在那里听女眷们闲谈，偶尔应一句，话不多。
园子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方才随意打趣的调子收敛了不少。贵女们不敢再肆意拿沈清晏和萧景珩说笑，转而说起京中各家新近的趣事，或是首饰衣料、诗画笔墨。
闲谈流转，不知是谁先提起各家父兄的官职，话锋一转，便轻轻落到了沈家头上。
开口的是一位穿杏色罗裙的姑娘，乃是太常寺少卿之女，名唤林婉。她端着茶盏，语气听着像是随口闲聊，话里却裹着一层细细的刺：“说起来，沈将军手握兵符，听着权重，可到底和别家不一样。文官清流瞧不上武职，勋贵世家又觉得沈家到底差了根基，不上不下，着实有些为难。”
话音落下，园中静了一瞬。
空气里浮起几分微妙的尴尬。
这话戳的正是沈家最难堪的地方。沈家起家不算久远，沈父凭军功一路坐到兵部将军，卡在文官与勋贵两道夹缝之间。文官视武臣为粗鄙，老牌勋贵又嫌沈家根基浅薄，算不得真正的世家，两头都难真正相融。
沈清晏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紧，指节泛白。
心底那点方才见到萧景珩时滋生的暖意，一瞬被冰水浇透。她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骤然翻涌的屈辱与涩意，唇上依旧维持着浅淡平和的笑意，没有立刻反驳。
她若是急了，恼了，当场争执，反倒落得一个心胸狭隘、沉不住气的名声。若是被萧景珩看见，是不是又要减一分好感？
挽云站在她身后，气得指尖攥紧帕子，想上前替自家姑娘辩驳，却被沈清晏极轻极微地摇了摇头拦住。
林婉见她不说话，像是觉得有趣，又慢悠悠添了一句：“我也是听家中长辈闲谈，并非有意冒犯沈姑娘，姑娘莫往心里去。只是想想，这样的门第，想要寻一门对等的好亲事，委实不容易。”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的讥讽。
周遭几个姑娘低眉垂眼，谁也不肯出声帮腔。有人悄悄去瞟廊下的萧景珩，想看他作何反应。
沈清晏胸腔里堵着一股闷气，喉间发紧，她逼着自己放缓呼吸，正要寻一句软和话圆过去，先把这场难堪揭过。
还不等她开口，廊下那道清冷的男声先响了起来。
“林姑娘这话偏颇。”
萧景珩放下手中茶盏，缓步从廊下走过来，玄色衣摆扫过阶前落樱。他神色平静，听不出喜怒，可那双眸子沉如寒潭，落在林婉身上时，自带一股压迫感。
“沈将军戍守边关多年，沙场浴血，保北境安宁。为国持兵，乃是大功。朝堂之上，从无武臣低文官一等的道理，更谈不上什么不上不下。”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落进满园安静里。
“门第高低，看的从不是家世传承长短，是忠君之心，是肩上担当。拿出身论人，未免浅薄。”
林婉脸色一白，连忙起身福身，局促道：“是我失言，多谢小侯爷提点。”
“知道失言便好。”萧景珩淡淡收回目光，没有再苛责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晏，语气稍稍柔和了些许，“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旁人闲言，当不得真。”
只是一句宽慰，一句出于道义、出于自幼相识的情分的解围。
是兄长护着妹妹一般的仗义，无关风月，无关偏爱。
沈清晏心里清清楚楚。
可那一瞬间，所有压下去的委屈、酸涩，全都化作一点滚烫的甜，直直撞进心口。她抬眼望向萧景珩，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轻轻屈膝一礼，声音温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小侯爷。”
“不必。”萧景珩微微颔首，便转过身，重新退回到廊下，不再掺和女眷这边的闲谈，仿佛方才不过是顺手说了一句公道话。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没有问她是否难受，没有额外说半句贴心话。
可沈清晏坐在海棠花下，一颗心却久久无法平复。
周遭的目光又变了。有艳羡，有了然，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仿佛在印证方才所有人心里默认的那件事——你看，小侯爷终究是向着沈清晏的。
他们不知道，这份维护这般轻，这样淡，施舍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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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