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晚樱碎瓣，掠过靖安侯府朱漆鎏金的门楼，落进长长的青石板甬道里。
沈清晏扶着侍女挽云的手，缓步踏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襦裙曳在地上，裙裾扫过一地落花，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她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缠枝梅簪，没有点明艳的胭脂，眉峰刻意放得柔和，垂着眼，将眼底翻涌的心思尽数掩在纤长的睫影之下。
今日是靖安侯老夫人的小宴，请的都是京里相熟的世家女眷。
马车停在府门外时，挽云还低声同她说：“姑娘，方才进门，隔壁礼部侍郎家的小姐还同旁人说笑，说咱们姑娘往后便是这侯府的主母呢。”
沈清晏当时没接话，只轻轻捏了捏袖中的丝帕。
这话她听了许多年。
京中贵圈仿佛早有定论——兵部尚书家的嫡女沈清晏，自小和靖安侯府的小侯爷萧景珩一同长大，是旁人眼里默认的青梅。人人都觉得，侯府这门亲事，不过是等一个合适的时候，递庚帖、下聘礼，水到渠成。
可只有沈清晏自己清楚，这份“默认”，从来都不是板上钉钉的婚约，只是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碎的面纱。
她能靠着这层面纱，站得离萧景珩近一点。为此，她愿意长久地收敛起所有棱角。
侯府喜欢温顺娴静的姑娘，京里的世家也推崇这样的贵女。于是沈清晏便学着放缓语速，敛了锋芒，笑的时候浅浅弯眼，说话时刻意放软语调，把所有锐利都妥帖收起来，做成众人眼中最合适靖安侯府的模样。
穿过垂花门，便是一片开阔的海棠园。
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贵女，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或凭栏看花，或低声闲谈，环佩叮咚，笑语盈盈。目光在沈清晏踏入园子的那一刻，不约而同飘了过来。
那些目光很微妙，有艳羡，有试探，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打量。
“沈姑娘来了。”率先开口的是吏部郎中的千金，她笑着迎上来，视线落在沈清晏素雅的衣饰上，语气亲昵，“我还道你要晚些呢，方才我们还在说，今日这侯府的宴，少了你可少不少意思。”
这话意有所指，旁边几个姑娘抿唇笑起来，不必明说，谁都懂话里的意思。
沈清晏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微微屈膝回礼，声音温软：“劳姐姐挂记，路上樱花开得好，马车慢了片刻，来迟了。”
她姿态恭顺，不骄不矜，没有半分恃着“青梅”名头的得意。
有人拉着她到石桌边坐下，捧来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茶香袅袅漫上来，耳边是女孩子们絮絮的闲谈，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回靖安侯府，绕回萧景珩身上。
“说起来，小侯爷今日也会过来吧？前日我听说他刚从城外演武场回来。”
“自然是要来的，老夫人设宴，小侯爷怎会缺席。”一名贵女侧头看向沈清晏，打趣道，“沈姑娘怕是早盼着见他了。”
哄笑声起。
沈清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瓷壁微凉。她垂眸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唇角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弧度，不承认，也不辩驳，只轻轻笑了一声：“诸位姐姐说笑了。”
不辩驳，便是默许。
这是她多年摸索出来的分寸。只要她不拆穿，旁人就会一直抱着这份共识，她就还能保有这份旁人眼里独一份的亲近。若是急着辩解，反倒落了痕迹，连这点微弱的念想都要散了。
她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园海棠。
侯府她来过无数次，一草一木都熟悉。少年时她曾在这里和萧景珩一同赛马，在这片园子里比箭，那时她还不懂收敛，箭术不输他，意气飞扬。后来慢慢长大，京中流言四起，她才一点点收起锋芒。
她不敢问萧景珩心里是怎么想的，不敢问他是否真的打算娶自己。
她怕一问，梦就醒了。
“说起来，”另一个穿桃红罗裙的姑娘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前些日子侯夫人还单独请沈姑娘过来用膳，想来……”
话音没说完，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沈清晏的心轻轻悬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转开话题：“这海棠开得真好，往年我在别处，都少见开得这样盛的。”
巧妙把话题引开。
众人见她不愿深谈，也很识趣，顺着她的话去评说花木，不再揪着婚事打趣。只是沈清晏知道，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依旧没有散去。
挽云站在她身侧，悄悄朝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沈清晏指尖摩挲茶盏边缘，心底一声轻叹。
她就像踩着薄冰行走的人，小心翼翼捧着这一份旁人臆想出来的亲近。它不是萧景珩给的承诺，只是京中世人一厢情愿的认定。可于她而言，这已经是她能够抓住的、离他最近的东西。
只要她一直这般温顺得体，不犯错，不张扬，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这个位置上？
是不是总有一天，萧景珩会像所有人默认的那样，回头看见她？
正思忖间，园外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仆从恭敬的通传声，穿过花影，落进所有人耳中。
“小侯爷到——”
满园的笑语稍稍一静。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挺直脊背，飞快调整好神色，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滚烫期许压下去，重新换回那副安静温和的模样，缓缓抬眼，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晚樱随风簌簌飘落。
她看见那道玄色劲装的身影转过回廊，身姿挺拔，眉目清锐，正是萧景珩。
沈清晏安静坐在海棠花下，和所有期待的目光一样望向他，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要好好守住这份，别人替她认定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