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笑语看着姑娘，汗水浸湿了他薄薄的衣衫，他似乎这时才好好认识了自己许久未见的妹妹。
沈妙玉如一根青涩的柳条，已经抽枝、发芽，从襁褓里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她有思想，有韧性，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义无反顾，她竟也到了陷于“情”之一字的悲痛年龄，她的人生就在她的脚下。
而他要做的事情，便是在她身处泥潭的时候拉她一把，让她可以去追寻她想要的人生，去感受真正的生命的质感。
沈笑语本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无需再问。
他拿出霜雪剑，拉着沈妙玉踩上去，直上云霄。
沈妙玉一开始还很胆怯，但是等风从她耳边掠过，绵延的群山匍匐在她脚下，人群不断缩小，直至不见，只有青山座座，绿水潺潺。
她便也大着胆子，松开沈笑语的衣袖，指尖张开，伸进浓厚的云里，带出片片水汽，沈妙玉的头发也被弄的湿漉漉的，却露出这些日子里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你要带我去剑阁么？”女孩声音如啼鸣的黄莺，随着云层无限延展到天际。
“我送你到剑阁边。”沈笑语回头，轻轻的笑。
“凌霄和剑阁都主攻剑道，两个宗派不差上下，每每见到就不免切磋一番。”沈笑语无奈道：“因而身为凌霄的弟子，我不便前往剑阁。”
山川湖海穿云而过，飞剑缓缓下降，风止，剑意歇。
他们停在一处林间空地，远处云雾缭绕，能隐隐看到剑阁巍峨的山。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沈笑语几番思索，还是唤道：“妙玉。”
沈妙玉点头，就看沈笑语把一个布袋子扔进她怀里：“这是储物袋，里面有一些灵石和丹药，你想要什么就在心里想，用手摸就可以了。”
见沈妙玉还是愣愣的，沈笑语又补充道：“你滴上自己的血，就可以用了。”
沈妙玉张了张唇，才面色复杂的点头。
她问：“那你怎么办？”
沈笑语就一副“你是笨蛋吗”的表情：“我当然还有。”
他看了一下沈妙玉，随后转身，霜雪剑在他腰身通体流光，他一步一步，走向树林深处。
沈妙玉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看着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忽有一种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的悲伤涌上她的心头，久久不平。
喉头几经翻滚，心跳震耳欲聋，沈妙玉终于抬头，鼓足勇气向着茫茫林中呼喊：“哥哥。”
惊起一片灰雀。
沈笑语回头，他已经走的很远了，身影模糊的只有一个红点，但是妹妹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入他的耳朵。
于是他扬起胳膊，飘飘摇摇的向沈妙玉摆了两下。
沈妙玉听不见他的声音，却看到一把青色的伞从远处飞来，轻柔柔的落在她的手边。
她看到沈笑语又踏上霜雪剑一飞而起，化做了带有红痕的流光飞过天际。
伞骨入手温润，伞面似是夕阳的日光一圈圈晕开，沈妙玉拿着，小心翼翼的撑开，指尖细细的抚摸着伞骨，这把伞，竟让她觉得有几分哀伤。
伞骨的顶端刻了一行陈旧的小字：“玉兰芳香传笑语”，字的旁边又有极为深刻的刮痕，“一生离恨多”就掩在刮痕后面，只是被沈妙玉摸了出来。
两行字显然不是同一时间的杰作，大抵是不同时间不同人的手笔。
会是哥哥么？沈妙玉不知道。
她的身旁一个人影渐渐凝实，女人身穿青衣，轻飘飘的倚靠在她肩上：“别想了，人都走远了。”
“你想不想知道他最后冲你说了什么？”女人笑嘻嘻的凑上来，被沈妙玉红着脸推开。
“沈桃，你别这样。”她的声音轻而小，没有什么威慑，反倒像是欲情故纵。
于是沈桃也不听她的，反倒穿过她的手，又在她的耳边凝聚，似一只灵巧的狐狸：“他说……”
“妹妹。”
两个字从沈月的嘴里千回百转，娇媚纵横，听的沈妙玉一激灵，没忍住苦笑出来：“好好说话。”
沈桃就飘在空中一副事不关己的状态。
“我一直在好好说话，是小女郎你心不净。”
沈妙玉看着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周遭只有安安静静的风。
于是她仰头，大大方方的对着沈桃说：“嗯。”
“我见到你就心乱了。”
沈桃落下来，沉默的做出拥她入怀的动作，她们像回到了梦里那样，安详、寂静。
但其实沈桃没有什么重量，对沈妙玉来说更觉得像是不知道哪的残魂，轻柔柔的，一碰就碎。沈妙玉被她抱着，只觉得是卧在里一阵风里，她不知道这阵风为谁而来，也不知道这阵风什么时候停下，她只知道，她的人生，只有这阵风了。
沈桃大抵发现她的失落，只好又捧起她的脸：“你说想我，怎么遇见我又不开心？”
沈妙玉只觉得自己眼睛酸涩，她似是不解，又似是怨怼：“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幼时你入我梦，占我大好年华一颗心，如今我已一无所有，你来和我共苦么？”
沈桃低低叹了口气，旋即又笑：“对啊，我来和你共苦。”
“你不是要去剑阁么？我带你去。”她理所应当的走在前面。
沈妙玉好奇：“你知道路？你莫不是和剑阁有联系？”
谁想沈桃摊了摊手，一片坦然道：“没有啊，那不就是。”
她指了指远处那云雾缭绕的仙山。
沈妙玉竟奇异的有些放松，她说：“这个谁都知道，我不用你带路。”
沈桃就摇头，露出那种皎洁的笑：“不对，你自己走的路上没有我，未免太过无趣。”
沈妙玉不和她挣，把储物袋放在衣襟，拿起青伞，就出发了。
两个人一个在地上走，一个在天上飘。
后来就变成了沈桃在前，沈妙玉在后，她盯着女人似虚似实的背影，发丝松垂，只簪一朵半开的干桃枝，并无金玉。
她好瘦啊。
沈妙玉的心莫名冒出来这么一句。
神仙也会皮包骨么？
没等她想多久，她们就好像来到了一个村子，日光正沉沉落下，渡鸦发出惊叫，狂风卷地，沈妙玉突然后悔，在客栈出来的时候没有多穿几件衣服。
沈桃似是看穿了她的窘迫，缓步行至她身旁：“咱们先去找个地方歇脚吧，我今天晚上教你怎么引气入体，这样就不会冷了。”
沈妙玉轻轻的应了。
大抵是因为战乱，村子荒芜破败，走过的时候，时不时能看到坍塌的房屋。
远处，大片松柏发出阵阵波涛。
沈妙玉不禁喃喃自语：“这里还会有人
么？”
沈桃就问：“那你呢？是希望有，还是没有？”
“我……”
“希望，没有……”
沈妙玉静静的，盯着飘荡的枯草。
沈桃像是知道了什么稀奇的，遗憾道：“可惜，你的希望终究要落空了。”
“什么？”沈妙玉猛的抬头。
前方灯火点点，游人如织，犬吠，鸡鸣，嬉笑，各种声音混杂着，沈妙玉握紧了手中的青伞。
却见一清秀的姑娘向她走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突然兴奋道：“呀，你是个外乡人。”
“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沈妙玉吃惊的看向沈桃，沈桃就笑嘻嘻的：“好女郎，我当然只想你一个人见我。”
姑娘叽叽喳喳的，像雀一样说个不停。
沈妙玉好不容易才有了回答她的机会：“我欲前往剑阁，不觉寻访至此。”
“原来是这样，我们这就是剑阁脚下，姑娘没走错。”
沈妙玉抿了抿唇，她本想着去哪个破庙歇息一晚，但现在看来，肯定不行。于是对着那个姑娘鞠了一躬，问道：“在下沈妙玉，敢问姑娘怎样称呼？”
“我姓李，你叫我李素素就好了。”那姑娘好奇的盯着沈妙玉，眼睛亮的如同夜明珠：“姑娘可是要借宿？”
“不妨去我家？”
沈妙玉狐疑的站着，其实她也是这个打算，但此刻由对方提起，便觉得无边怪异。
她不曾出过远门，但也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类的话，可是眼下又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李素素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姑娘莫怕，村子离剑阁近，也不乏有人在村子里歇脚，你我年龄相仿，我自是想和你玩。”
怕她还不信，李素素不惜摆出一副讨好的姿态：“求求你啦，和我去嘛。”
这期间还有一群小孩也好奇的围过来，其中两个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开始打架，一个滚在地上狠狠的撞在沈妙玉的腿上，把沈妙玉撞的一个趔趄。
李素素一把揪过小孩的耳朵把小孩提起来，恶狠狠道：“小兔崽子，赶紧像这个姐姐道歉！”
小孩疼的呲哇乱叫，先是说“素素姐姐我错了”听见李素素的话，就又赶紧对着沈妙玉哭喊：“好姐姐对不起我不该撞你，你快让素素姐收了神通吧。”
小孩比较胖，平白让沈妙玉想到蹦哒上岸的鲤鱼，情不自禁的笑了一下。
“总归是小孩，我不和小孩置气的。”她拍了拍李素素的胳膊。
姑娘这才放过蹦跶的小孩：“算你运气好，人家不和你计较。”
五六七岁的小孩和兔子一样，一落地就没影了，只有一连串“略略略下次还敢”远远传来。
沈妙玉看到李素素有捏起拳头撸袖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素素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抱歉呀哈哈哈，小孩就是讨厌，我一不留神就这样了，我平时可温柔了。”
沈妙玉看着村中正上方浑圆的明月，月光披在她们身上，像素白的鲛纱。
“我知道，不是说去你家么，我们快去吧。”
她站在这样的月色里，其实这里处处都透露出诡异，但她看到沈桃的眼睛，笑眯眯的，和偷了腥的狐狸一样，沈妙玉就什么都不怕了，她如今不用嫁人，痴心的人也在身边，活多久都是很好的，更何况，她感觉自己都要看到沈桃的尾巴了。
她跟着李素素，直到踏进那个院子的时候都觉得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院子里有一盏暖黄色老灯，灯芯在不断的燃烧中发出轻微的“噗嗤”的声响。
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太太在门开的一瞬间就转过头开，俨然是一张慈眉带笑的脸。
“阿素，你今天带来客人？”老太太笑呵呵的，院中的石桌上放了两个碗，碗里是素白的面条，不过已经凉了。
“奶奶，说了不用等我也不用给我做饭，你怎么还是不听我说。”李素素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那样跑过去亲昵的蹭老太太的脸颊，老太太也纵着她，笑呵呵的：“你从哪里来啊，小姑娘。”
“我从京城来，要到剑阁去。”
老太太就呵呵笑：“傻姑娘，你既要往剑阁去，就应该知道，此行是修道之旅。”
“那云层上，没有什么‘京城’‘悒城’的，你是哪国人？”老太太问。
沈妙玉皱了皱眉，还是恭敬道：“晚辈自谌国人士。”
“敢问你们又是何年何月之人？”
李素素吃惊的看着她，反倒是老太太笑的更痛快了，那双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抚过沈妙玉的皮肤：“我们都是很久远的了，幸得先祖遇见神仙，才在这里开辟一下出地方，供我们生息繁衍。”
“怪不得，我这一路走来，看你们衣服形制都与时代不符。”沈妙玉乍舌。
老太太引她到餐桌旁，又把面条热了一下，顺便拿了三个红彤彤的果子。
沈妙玉一方面觉得不饿，一方面老婆婆又是在热情，她说不吃，那老婆婆就说她看不起古代人，也不吃她的饭。
沈妙玉无奈，只能端起饭碗，吃完了还有果子，老太太还是一副笑呵呵的：“这可是我们这特有的，当时都要绝迹了，想来外面如今已经没有了。”
李素素也在旁边捣乱：“好姐姐你快尝尝，保证超出预期。”
沈妙玉推脱不过，只能拿起来轻轻的啃，一股清甜的汁水就从唇齿间留到沈妙玉的心里，身体里也有一股充盈的水汽。
沈桃在她身旁淡淡道：“这就是灵气了。”
沈妙玉一愣，不由自主问出声：“那这果子岂不是很贵？”
“什么贵不贵呀，自己家里种的东西，怎么能用钱来说。”李素素不赞同的开口。
“啊……是这样，是这样，我唐突了哈哈。”沈妙玉一下子忘了别人看不见沈桃，幸亏她们没看出来自己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不然那该多尴尬。
李素素引着沈妙玉来到偏院，这里竟还有一个房子。
“这都是好久之前的房子了，常年没人，你睡一晚足够的。”女孩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笑嘻嘻的样子。
沈妙玉向她道谢，却被李素素拉过去勾肩搭背：“好姐姐，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出去过……”
沈妙玉挑眉：“如何？”
“你头上那个簪子那么漂亮，可以留给我做纪念吗？”
沈妙玉是在抵挡不了姑娘祈求的眼神，她甚至不由自主的想了一下如果是沈桃……啊，她肯定会在这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的。
于是沈妙玉拔下发簪，无奈道：“我当是什么，你且拿去。”
于是李素素欢天喜地的走了，走之前还拉着沈妙玉的手左右求饶：“你千万不能告诉我奶奶呀，她不让我拿外乡的东西的。”
沈妙玉就笑：“肯定，我给你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