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笑语一愣，又有些无奈：“这与我所修的道有关，不便多说了。”
沈妙玉静静的看着他，两人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沈笑语才道：“我给你带了饭，你尝尝？”
他指了指手边的食盒。
沈妙玉打开，是做工精致的糕点、淡粥一类，点点桂花飘浮，芬香馥郁的的味道直扑口鼻。
拒绝的话到唇边又被咽了下去，沈妙玉念起一块花状的糕点放入口中，面无表情的感受着丝丝的甜涌进干涩的喉咙。
她睁着眼睛问：“现已经没有事了，你要走了吗？”
却见沈笑语挑了挑眉：“沈家没有再来，但是还有另一个人在等你。”
沈妙玉皱眉，不解开口：“谁？”
“自称你的未婚夫。”沈笑语看着她，似乎想看出什么来，却见沈妙玉脸上只有一片嫌恶，才缓缓补充：“他一个人单枪匹马，从城里一路追回来，我拿剑指他都不退，我以为你会想见他。”
说着，沈笑语起身：“我现在让他滚。”
换沈妙玉愣了一下，犹豫的看着窗外：“这，现在还是子时吧。”
“天不亮就赶啊？”
沈笑语一副理所应当：“我是看那小子一副对你情根深种的样子，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没有我当然让他滚了。”
“唉。”沈妙玉叹了口气，“他现在在哪？”
“客栈楼下。”沈笑语无所谓道。
沈妙玉其实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要和赵无眠说，在外人眼里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甚至后来沈妙玉入学堂读书也是赵无眠在他家跪着被父亲打的上蹿下跳才求来的她读书的机会，尽管她多次告诉他不用这样，她已心有所属，对旁的只有感激。
赵无眠也表示知道，他只想对她好，就像对待一个妹妹一样。
她也曾真的以为他们是知心好友，于是把自己痴心于梦里姑娘的事情像他全盘托出。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怎样的夜色，灯花在水波粼粼的河面上一闪一闪，小贩叫卖不断，年轻的少男少女从他们身边鱼贯而过，记忆模模糊糊，明明亮亮。
沈妙玉将写了自己痴念的灯放入河中，看着灯花顺流而下，说自己衷情的是一个梦中女子。
再回头，只有赵无眠痴痴的神色。
他们挨的极尽，少年的声音从沈妙玉的身旁飘下来，轻柔的落入沈妙玉的耳朵：“我原先以为你爱的是一个男人，若是女子的话，我并不介意。”
沈妙玉没听懂，她的指尖还沾着河中微冷的清水：“什么？”
“反正你喜欢的也是女人，那你依然可以嫁我，而且只是一个梦里的女人，若你真的日后找到了她，我再将她纳为小妾，往后你们也可日日在府中，难道不是这样吗？”
沈妙玉想自己永远都忘不了当时的那一刻，一切都无比陌生，她以为的好友，那个和她志同道合的知己，此时此刻，又在说什么胡话？
她近乎是不可置信：“娶我，然后纳我的爱人？”
赵无眠似乎是没有发现她的异常，甚至十分高兴，他的眼睛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璀璨：“对啊，我原以为你喜欢的是男子，可你喜欢的是个女子，这是最好的归宿了，不是吗？”
沈妙玉只觉得荒唐至极，她从未想过嫁人，且不说她心有所属，就是她没有，父母死前也留了几间铺子，待她在日后拿回来，也够她一生衣食无忧。
灯花还是那个灯花，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沈妙玉看着赵无眠自以为善解人意的笑再也没办法理解。
她浑身气血似乎都往头上涌，一种被羞辱的难堪让沈妙玉坐立难安，他们大吵一架，沈妙玉几乎逃也似的回到了沈府，倒在自己的床上。
梦里又是桃林，青衣的女人揽过她的肩膀，她就如同婴儿那般蜷缩在来人的怀抱里，泪水不受控制的一滴一滴的落，她记得自己问：“我难道只能在梦里见你？”
女人的手一下一下抚过她凸起的脊骨：“很快的，时间这种东西呀，最不等人了。”
痛苦盈满沈妙玉的内心，她仰头看着女人温柔的侧脸，其实她很想问，时间到底有多不等人，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可她最终也什么都没问。
这也是沈桃最后一次入她梦来。
沈妙玉换了一身水蓝色长袍，缓缓下楼。
她深吸一口气，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与赵无眠好好谈论过一次，都是能躲则躲，就算打了照面，也只是默不作声的看着。
她以为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少年一袭黑衣，腰间佩剑，头发高高束起，墨色发丝在夜色里像黑色的绸缎。
看见沈妙玉，他笑着想跑上前来，又被沈笑语的长剑逼退。
“好好说话，你上前干什么？”沈笑语挡在沈妙玉身前，嗓音里还能听出来一点笑意，剑势却丝毫不退。
赵无眠停住了。
那双眼睛望着沈妙玉，就像他们十三岁吵架时的那样不解、难过，他道：“妙玉，我知道你的痛苦，我们明明……是那样契合，我不甘心我们就这样。”
“我想要你做我的妻。”少年支支吾吾，月光下能看到他薄红的双颊。
沈妙玉喉头滑动，她想起成语里对着牛弹琴的蠢人，突然就懂了，其实赵无眠也没有羞辱自己的意思，他只是从来就不觉得这有什么，在他以为她爱的是一个男人的时候他能够理解，因为那个一个男人，在他知道她爱的是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就不能理解了，因为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女人的爱，在他们的眼里从来都是拈酸吃醋聊以自慰的把戏，自然不能同男人与女人一样。
一股无以言说的累与烦躁涌上她的心头，她拍了一下沈笑语的胳膊，示意他把剑放下。
然后她盯着赵无眠的眼睛，一步一步上前，在这样的目光下，赵无眠竟是退后了几步。
朗朗月色下，沈妙玉快步上前，一个巴掌扇在了赵无眠的脸上。
在少年震惊的目光中，她面无表情的掏出绢帕，细细的擦拭自己的手指：“在你当初对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想这样了。”
“你把我、我的爱人、乃至我的爱，都当做什么？”
“荒唐一梦一纸空谈？”
沈妙玉真的感觉自己要气疯了，她拽住赵无眠的衣领，力气大到要把人提起来摔下，沈笑语就在她身后虚虚的扶着，怕她伤到自己。
最后她把赵无眠推在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回去吧，我和你没有什么话说。”
“你只用知道你的感情是我避之不及的笑话就好了，我伯母手中还有我父母走前留下的铺子，你要过来，就当我给你的赔罪吧。”沈妙玉说完一长串话，才发觉自己的指尖都在抖。
赵无眠像是什么碎掉了一般，过了好一会才站起来，他大喘着气，整个人带着迷茫的狼狈，深深的看了沈妙玉一眼，然后向他们鞠了一躬。
沈妙玉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庆幸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走上这样一条离奇怪路她心甘情愿，不被理解才是俗世的常态。
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只有他们兄妹二人伫立在庭院。
“你有什么想问的么？”沈妙玉道。
“我也可以问？”沈笑语怀抱着剑，吊儿郎当的靠在门扉。
沈妙玉咽了咽口水，不知怎的，有点无端紧张。
他要问什么？赵家公子和自己的关系？他们为什么这样？她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只见沈笑语过来，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袋：“我走后，他们是不是都欺你年幼？”
沈妙玉看着他，久久不语。
只有很多年的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下，像一场滂沱的雨。
沈笑语吓了一跳，慌乱去擦，一个劲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怎么能这样问。”
沈妙玉吸了吸鼻子，看着他：“你若要走，是去哪里？”
“回凌霄。”
“凌霄？”
“我所在的宗门，你要同我一起吗？”
沈妙玉往回走，边走边说：“你向我讲讲修仙吧。”
沈笑语就跟在她身边，娓娓道来。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仙，只是修炼极为苛刻，要资质，要悟性，要坚守，仙界在上，凡界在下，凡人要修练，更是难上加难。
她看着沈笑语修长的身姿，轻声问道：“你呢？一个凡人，当时过的很艰难吧？”
沈笑语敲了她一下：“想什么呢，你哥资质顶顶好，除了身体不好的那几年，实在说不上苦。”
沈妙玉这才低低的“唔”了一声。
原来修仙界也分为五大宗门，分别是：凌霄，剑阁，五仪，断川，逍遥。
“看来都是两个字呢。”沈妙玉没忍住嘟囔了一下。
沈笑语黑着脸解释：“这是简称……”
“凌霄宗，剑阁，五仪山，断川宗，逍遥门。”
“这不还是差不多。”沈妙玉幽幽道。
“不一样。”沈笑语嘴硬。
“凌霄是什么样子？”
沈笑语扬了一下头：“一个练剑的地方。”
“你若去了凌霄，日后必能时常听见我的名字。”
“若我不去凌霄呢？”沈妙玉问。
“那也会时常听到的。”沈笑语回答的毫不犹豫。
沈妙玉愣愣的看着他，少年眉目清隽，唇色偏浅，一双潋滟桃花眼满是意气。
这个人是她的哥哥，是这个世间唯一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沈笑语推进房间：“好好睡一觉吧。”
黑夜袭来，困倦劈头盖脸的砸下，沈妙玉想着凌霄，想着剑，最后竟真的模模糊糊睡去。
晨曦的鸟鸣里，她早早起来，从窗外向下看，就看到有人起的更早。
沈笑语在庭中舞剑，剑身映着日光，明晃晃的惹眼，剑尖出若游龙，娇若惊鸿，少年衣衫微动，卷起一两片红枫，似翩然飞蝶。
感觉到沈妙玉的视线，他笑着回头，如清风拂面：“不再休息会吗？”
沈妙玉摇头，定定的看着，却道：“我昨日想了很久，我不想同你一道去凌霄。”
“哦？”沈笑语握着剑，静静的听。
“我想北上，去剑阁。”沈妙玉看着他。
话音刚落，沈笑语只觉身上一松，那根象征着亲情的最后一根线，也悄无声息的断掉了。
他周身灵气汇聚，又停下，衣衫猎猎作响。他又精进了，心里却一片苍凉，连悲伤也感受不到。
“为什么要去剑阁？”沈笑语听见自己问。
“就是觉得该去，所以就想去了。”
沈妙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从知道剑阁在遥远的北面，被皑皑厚雪覆盖，冥冥中总有声音告诉她，你快去吧，你快去吧，你的余生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