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红花谢了满地。
沈妙玉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意识昏沉。
她衣衫单薄，通体生热，长发交织在一起，早已不知天上人间。
过往的记忆像水一样浸泡着她，缠缠绵绵的情丝勒入血骨，梦里，女人纤细的腰肢和挺起的胸脯，柔软的唇和清亮的眼，葱白的手指沿着她的鼻梁一路向下，柔顺的丝发扫过她的脸颊，她听到那柔柔的嗓音轻轻唤她：“妙玉。”
她看见那面若春桃的美人悲伤的仿若游子看到故乡的明月，美人泪如清江：“妙玉，你何苦与我纠缠？”
门外，养母的哭声也如期而至：“妙玉，你何苦至此？”
“赵公子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何以不嫁？”
沈妙玉唇舌干涸，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内心隐隐发出阵阵绝望，若死在此刻，不知道是否为一件好事？
她的思绪不断飘浮，从16岁飘到10岁，飘到那个满是桃林的梦里，虚虚实实的光影下只有女人寂寞的青衫，她已经不记得女人说了什么，只能想起那不断开合的唇和散落的秀发，她的心脏过了六年也仍然为这个妄念的梦境跳动。
更早一些，她看到父亲，旧病无医的父亲可怜的躺在孤单的床上，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发黑，满头华发，他不过三十又五。
枯瘦的手不舍的抓着她的手腕，留下浓重的握痕：“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
一个从小走丢奔走于街市在长大才被认回侯府的二公子，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落泪，只有在妻子死时才任由泪水流淌的二公子，在死前也不舍的抓住女儿的手流着泪说对不住她。
沈妙玉觉得她可是也是到时候了，这侯府救了她的父亲，也杀了她的父亲，如今也该到她了，这就是常人所说的走马灯么？
思绪像云一样，一切都很快，又无比详尽，她还听到在婴儿时期有个陌生的声音，那声音的主人点她的鼻尖，捏她的脸：“妹妹呀，妹妹呀，哥哥要走咯。”
她原来还有哥哥么？父亲在她三岁时就归去了，她对家人的记忆只有父亲临死前不舍、悔恨、忧愁的面容，和早已消下的指痕。
父亲的一生似乎都充满不幸，她只能在只言片语中平凑出父亲悲哀沉痛的一生。
父亲被认亲的太晚，和母亲结婚后分家，母亲先后生下两个孩子，随后因病去世，父亲在她三岁时也随着母亲去了。
于是沈妙玉近乎被伯父伯母养大，明明是父亲的哥哥，常言说血浓于水，他们早先年也确实是这样的，伯母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抱着沈妙玉，把她圈在怀里逗弄，在她吃饭吃到外边时心疼的拿出绢布给她擦嘴，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伯母有了自己的孩子，伯父流连于烟花酒巷，侯府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他们安排她学女红，跳舞，不让她识字，读书，把她当做一个供人取乐的玩偶那样培养，恩消恨来，她每每夜间惊醒，梦到母亲模糊的面孔，父亲挣扎痛苦的泪，对着一片迷茫的前途不知何去何从。
这样的梦一直持续到她十岁岁，十岁的那天，她梦到一片粉色的桃林，桃瓣翩翩，没有痛苦，没有惊惧，甜腻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连带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也被填的满满当当。
她看到在层层叠叠的桃花下，静静伫立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女人。
女人满头乌发无风自动，单薄的身影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女人转过头来，那双秋水似的眼睛就豪不讲道理的撞进沈妙玉的心里，死水一样的心泛起涟漪，掀起惊涛骇浪，她面上不显，仍对那人鞠了一躬：“仙人，敢问此是何处？”
那女人走的近了，沈妙玉低着头，只能能看到她微微荡漾的裙摆。
细腻，微凉的手指抬起沈妙玉的下巴，女人弯腰看她，水光潋滟的眼里满是缠眷的柔情：“这里就是等你的，我也是等你的。”
“你来了这里的一切才开始有意义。”
沈妙玉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女人划过她的小指，笑吟吟的：“我也姓沈，叫沈桃，你可不要忘了我呀。”
随后一股轻柔的力量将沈妙玉推出梦境，她喘着气在床上一轱辘爬起，月光斜斜照进窗棱，窗外一片银白如雪，蟋蟀在凄凄的月光下撕心裂肺的哀嚎，沈妙玉却摸了摸自己还在跳动的心口，想到女人清亮的眼睛和张合的唇瓣，她轻笑一声，痛苦竟都短暂飘离，让她无限回忆与沈桃相处的每一秒。
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她却觉得这样的相见她已经期待了太久，久到她后来回忆就会不知觉得落下泪来。
很长一段时间，梦里没有痛苦，只有一具温香软玉，一朵婀娜桃花，一片浮沉绿叶，她去采集，舔舐，品尝，唇齿间只有丝丝香甜。
泪水从沈妙玉的眼眶留下，她感受到强烈的光从正前方直刺过来，眼前一片茫然，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抱起她，来人的声音轻轻的，柔的似一片归羽：“妙玉，哥哥来了。”
哥哥……哥哥是谁？
她想伸出手，死死的抓着怀抱里那人的衣襟，手却是有气无力的垂下，她已经记不清她在柴房呆了多少时候了，也记不清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
周遭吵吵闹闹，不同人的窃窃私语传到她的耳朵，她冰凉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包裹着，她听到伯母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态度：“小仙君，她毕竟是我沈家付出了心血的女儿……”
话未毕，忽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心血？把我妹妹关在柴房里的心血么？”
沈妙玉感觉到那人又将她抱的紧了几分：“我今日来只为我的胞妹，胆敢阻拦着，格杀勿论。”
剩下的沈妙玉没有听清，她终于是支撑不住彻底晕在了那人怀里。
等在次醒来，就看到雕花纹顶的床和层层叠叠的纱帐，那件被她汗水浸湿的衣服也被换了下来，一件素白的里衣干干爽爽的穿在她身上。
沈妙玉抬起手腕，莹白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那些挣扎、鞭打的痕迹都好似从未出现过，就连身体上的难受也不复存在，是那个人么？她所谓的哥哥？
伯母叫他什么来着，小……仙君？
不等沈妙玉想个明白，房间的门就“吱吖”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来人一席红衣，长身玉立，眉眼含笑，见她醒了，静静站在远处：“你醒了。”
他似乎有些犹豫，最后又不得不开口：“你应该听过我的，我是你的……哥哥，我叫沈笑语。”
沈妙玉看着他，不由得想儿时在府中听到过有关母亲的闲话：那些丫鬟叽叽咋咋的，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说她的母亲有一双顶好看的桃花眼，摄人心魄，勾人神魂，都惋惜沈妙玉竟然没有遗传这样一双眼睛。
原来这双眼睛在这里。
于是沈妙玉没什么惊讶的就接受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
反倒是沈笑语有点不可置信：“这就信了么？万一我骗你怎么办？你这人怎么一点警惕都没有？”
沈妙玉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如今一无所有，还要多谢仙长救我出牢笼。”
沈笑语走的近了，沈妙玉抬头看他，便见他在自己床边轻轻蹲下，与她齐平：“我幼时身体不好，朝夕不保，于是父母才决定让我赌一把，去修那不知道有没有的神仙。”
沈笑语顿了顿：“那时候你才刚出生，一点点，只会在母亲怀里哭，我就要走了。”
沈笑语嗓音舒淡，睫毛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我运气不错，这世界上真的有修士，有神仙，我得以活到如今，总想着再好一些就回来，却没想到时光不待。”
沈妙玉看着他，少年人一身傲气，眼里却似有迷惘：“我不知道父母去了，独留你一个人，不然我就是死，也是要回来的。”
沈妙玉觉得此情此景她应该抱一下他的，她名义上不熟悉却又救了她的哥哥，她应该抱一下他的。
可是沈妙玉什么都没有做，她坐在床上，看着失神的少年，才缓慢开口：“没有关系的，我这不是没有死。”
“所以你又是为什么突然回来呢？”她看向少年，看向那双似母亲的眼睛。
“沈家就让你这么走了吗？”
不怪沈妙玉问，沈家要把她嫁给太傅的儿子赵无眠，其中能得到的利润足够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侯府，沈家竟然肯善罢甘休么？
就见沈笑语一脸无所谓的露出一个笑来：“派了啊，他们原先放你我离开，后来又派人暗算我，都被我杀了。”
“如今沈家日落西山，才派了三波人就不追了，我还以为能多打一会呢。”沈笑语仰头，耸了耸肩，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沈妙玉起身开窗，寒风潇潇，冷风吹的窗户哗哗作响，沈笑语起身，不赞同的把窗户重新关上。
“我给你吃了回春丹，这才把你摇摇欲坠的身体修好，还是要多静养，不要吹风。”
沈妙玉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上：“好吧。回春丹是什么？”
“丹药，不同的丹药有医治或增强不同的效果，回春丹可以医治身体治疗伤处，更可以葆人青春，分上中下，药效上品最好，中品为次，下品最差。”沈笑语缓声到。
“我给你的是上品。”
“怪不得我觉得已经痊愈。”沈妙玉一时无话，踌躇了一下，又道：“那我岂不是欠你良多，该如何还？”
沈笑语似乎噎了一下：“不要你还。”
“我来此，还为斩尘缘。父母已去，如今凡间只剩你一个人，我就是把命给你也是值得的。”沈笑语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沈妙玉这才觉得奇怪。
“你一直都这样么？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