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李素素，沈妙玉还不关门，反倒是倚靠在门口，借着明晃晃的月光，细细看着流光似的伞面。
沈桃默默地走到她身边：“不是嫌冷么？现在又不进去。”
“等人。”沈妙玉笑的胜券在握。
果然，不出一刻，李奶奶也从斜门里进来，她看到沈妙玉站在这里也不惊讶，而是乐呵呵的：“姑娘在等我吗？”
沈妙玉也扬了扬头：“恭候多时。”
李奶奶却只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里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清泪从她的脸颊留下，她双膝跪地，不住哽咽：“劳烦姑娘帮我老婆子寻一个人。”
沈妙玉吓了一跳，她想到了李奶奶会来找她，因为席间李奶奶总是欲言又止，但没想到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值得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妪跪地？
她扶起李奶奶，蹙眉轻声：“奶奶但说无妨，若我能做到。”
李奶奶便抬头，像仰望一个经久不见的神明：“我求你，去剑阁寻一仙人。”
沈妙玉抬手，细细擦去老人脸上的泪：“我该如何寻？”
老人却又是眉目低垂：“你若见到，就会知道了。”
沈妙玉点头：“好。”
老人紧紧的抓着沈妙玉的手，疼痛不断从手骨传来，让沈妙玉想到自己将死时的父亲。
也是这样的用力、不甘，后开沈妙玉才想明白，原来这是痛苦。
可是，李奶奶，你活在这一片祥和里，也会有痛苦么？
只听那李奶奶的声音嘶哑，似是干湿的柴火要重新燃烧那样不易：“你找到仙人，就说，就说剑阁脚下，李大娘求仙人杀了她。”
李奶奶说完后就好像了了结了什么夙愿，整个人一下彻底软在了地上，沈妙玉想扶她，指尖却从她的皮肤里穿过去，一个活人，眨眼间竟然化成了一滩湿漉漉的水。
月光将蠕动的皮肤照的惨白惨白。
沈妙玉吓得惊叫，手却被沈桃握着，眼睛也被捂上，她听见自己问：“这是什么？”
“是人。”沈桃覆盖住沈妙玉的眼睛，感受着手底颤动的肌肤，淡淡答道。
“你说好不尖叫我就放开你自己看。”她凑在沈妙玉的耳边。
看到沈妙玉点头了，才把盖在眼睛的手拿开，沈妙玉得以看清现在的情景。
那滩液体不断蠕动，汇聚，隐隐有重组的意味。
最后竟真的在月光下，又缓缓凝聚出人形。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姿窈窕，双颊红润，她看到沈妙玉，勾唇一笑：“你看，这就是我。”
“朝生暮死……我已经活了不知道多久了。”
“不光是我，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这样生，又这样死，但只有我能记得，也只有我在痛苦。”
她抓住沈妙玉的手，形同鬼魅：“你听，隔壁的寡妇死的时候婴儿刚刚断气，于是她从生到死都在为一个刚刚断气的婴儿哭泣，而那个婴儿，也一直保持着死的时候。”
“一切都刚刚离去，一切又卷土重来。却只有我在痛苦。”年轻的女人不停的哭，沈妙玉想拍拍她的肩膀，唤她一声“李奶奶”，又觉得不合适，于是说到：“李……姑娘。”
李姑娘就伏在她的肩头，一步一步的念：“你去找仙人，你让仙人杀了我，你让仙人杀了我。”
沈妙玉就生涩的，小心翼翼的抱住她，郑重承诺：“若我找到，我会的。”
她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声，擦了擦鼻子：“你叫我李大娘吧，也怪尴尬的。”
沈妙玉眨了眨眼，坦然道：“不尴尬，你是顶顶好的人，是那个仙人好心办了坏事。”
送走了李大娘，沈妙玉这才把门关上，坐回了床。
沈桃又像只猫似的凑到她眼前，那双上挑的眼里亮晶晶的：“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妙玉突然能理解那些喜欢敲头的长辈，她也很想打一下沈桃的脑袋。
于是，她屈指敲上去，就如愿听到沈桃的一声嘟囔：“你怎么又这样。”
沈妙玉好奇：“又？”
“我果然和你有故事。我到底是你的谁？”她说的笃定。
沈桃却轻哼一声，双手抱胸：“你都没回答我的，我才不告诉你。”
沈妙玉不禁失笑：“那我告诉你我的。”
“我其实没发现，我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感觉她多次看我欲言又止，想她止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李素素在，那么她若来找我，必然要在晚上了。”
“那李素素？”沈桃撑着下巴。
“她那么热情，我想是有所图。只不过没想到是一个簪子。”
“那你以为是什么？”沈桃追问。
“我的命。”沈妙玉坦然的笑。
她真没觉得自己的命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沈桃却生气了，拂袖起身。
“你就这样不在乎自己的命！”
沈妙玉不知道该怎么办，美人嗔怒别有一番韵味，却平白让她的心疼了两下：“我这不是看见你了。”
末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我死了你会死吗？”
沈桃就扭过头，满不在乎：“你变成一杯黄土了我都还活着。”
沈妙玉这才稍稍松气，就又听她道：“你想让我活着么？”
沈妙玉毫不犹豫道：“想啊。”
“那你要是死了我就也去死。”沈桃拢了拢沈妙玉有些散开的衣襟，冷冷的说。
沈妙玉没忍住乐了：“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样啊？”沈桃就斜眼看她。
沈妙玉看着她，“蛮不讲理”到了嘴边，就又变成了“你真可爱”这样的轻佻话。
沈桃不欲理她，又没办法，只能没好气的说：“坐起来，我教你引气入体。”
沈妙玉听话的挺直脊背，半笑半打趣：“怎么这么凶？”
“你还没告诉我咱们有什么故事呢？”
沈桃却又回到了那副无所谓的状态：“我又不是什么说书先生，什么都给你说。”
沈妙玉不服气：“不对，我告诉了你，你也应该告诉我。”
沈桃就冷笑着拍了她一下：“我可没答应。”
沈妙玉气急：“你！”
沈桃就盯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凑上前：“沈大小姐对我生气了？”
可怜沈妙玉又被美色捕获，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腰要挺好，背要直，气沉丹田，细细感受。”
沈桃不知道从哪拿了一把扇子，装模作样的边走边晃。
沈妙玉简直有苦说不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还要时不时被沈桃敲一下脑袋。
感受着头皮上的钝痛，沈妙玉合理怀疑这是沈桃在公报私仇，偏偏还不让她动，想揉一揉都没有机会。
就在沈妙玉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的时候，她忽然就感觉到周身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沈桃的声音忽远忽近，渐渐变小，到后来消失不见，但她似乎能听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细小的声音，脑海里情不自禁想起一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点点浮光像感受到召唤般落入她体内，清润如雨，温暖如太阳，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沈妙玉想到父母，想到沈桃，想到姹紫嫣红的春天铺天盖地的涌来。
再睁开眼时，只有沈桃笑吟吟的脸：“恭喜你，引气入体成功了哦。”
沈妙玉奇异的伸出手，感受着自己的丹田处，那里还空落落的，却已经汇聚了一团滚烫的气。
沈桃看着她的动作，也不禁笑道：“不着急，等你到金丹的时候，这里就会有一颗好看的金珠了。”
沈妙玉伸了个懒腰，视线却不由自主的看沈桃的肚子，看的沈桃不自在的捂了捂。
“干嘛？”
“在想你有没有金丹？”沈妙玉看着沈桃，不自觉的问：“你是仙人么？”
沈桃这次倒是舍得回话了，思索了一会：“我现在可能，更类似妖怪吧。”
“我当然有金丹，所有生灵修炼到一定程度都会有金丹的。”沈桃愤愤不平。
“那你是金丹期喽？”沈妙玉向她眨眼睛。
沈桃呼出一口气，转身就走：“懒得理你。”
沈妙玉就双手交叉叠于脑后，一脸自信：“你才舍不得。”
沈桃这下恼了，整个人都消失不见，不知去向。
沈妙玉看着远方隐隐的太阳，云叠了一层又一层，仙山还是那样遥远，金灿灿的麦浪又是那样近。
她不由的想，这个村子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李大娘已经在门口等她，她已经从一个妙龄少女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沈妙玉知道，过不了多久，华发就会爬满她的头发，皮肤就会干瘪，褶皱，她就会彻底变成一个老人，最后又在寂静的月光下化为一滩浓稠的水，周而复始。
“你该走了。”李大娘静静的看着她，眼底的慈爱，期待，哀伤……太浓厚了，沈妙玉轻轻撇开。
“素素呢？”
李大娘笑着指了指田间：“在收稻谷呢。”
金灿灿的麦芒里，能看到女孩矫健的身姿，她不断弯腰、不断直起，麦子一丛丛倒下，李素素在远处大喊：“妙玉姐！”
沈妙玉也隔着远远的距离挥手。
李大娘一直送她到村口，向她指了指虚空的前方：“你一直往前走，看着山走，总会到的。”
“别忘了……仙人。”
“牢记于心！”
沈妙玉弯腰作别，走入前方。
身后的村子被大雾弥漫，渐渐隐去，好似从未来过。
沈妙玉胡乱的走着，抬头对空气喊：“你别生气啦。”
“你不在，我很害怕。”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于是她将灵力汇于足尖，点地飞起数仗，越至树梢。
“你不出来我就掉下去摔死啦。”
就看到沈桃无奈的出现在另一棵树上，她裙摆荡起，长发无风自动：“想见我？”
“你追到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