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刑部郎中府邸后街,僻静幽深。
暮色初临,街巷两侧高墙幽深,暮霭沉沉压檐低垂。偶有晚归的仆役挑灯匆匆而过,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将这寻常的坊巷衬出几分诡秘。
一道佝偻矮胖的身影鬼鬼祟祟从侧门溜出,左右反复张望,确认无人之后,快步朝着城东方向疾行而去。
此人正是王缙贴身管家,王福。他年约四旬,面色油润红润,腮边赘肉横生,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满脸精明市侩,嘴角常年挂着讨好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精光算计。
王福此人,出身寒微,早年不过是街头混混,机缘巧合攀上王缙,凭着机灵嘴甜、办事利落,渐渐取得信任,从杂役一路爬至管家之位。
如今他掌着王缙府中内外一应事务,经手银钱无数,暗中贪墨克扣,积攒下不少私产。
王缙心知肚明,却因王福手握他太多把柄,不好发作,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敲打几句,王福便收敛几日,过后照旧。
此人贪赌,嗜色,好酒,荤素不忌,尤其偏爱赌坊热闹。每隔三日,他必去城东一家名为“鸿运坊”的隐秘赌坊挥霍玩乐,这是他多年不改的癖好,亦是王缙默许纵容的把柄——毕竟,一个贪财好色的管家,比一个无欲无求的管家,更容易掌控。
今日他照旧熟门熟路潜入赌坊,包下一间私密雅室,召来相熟赌友,入座推牌九,赌得热火朝天。
雅室内烛火通明,骰子声声,铜钱银锭在桌上堆叠碰撞,赌徒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福今日手气甚好,连赢数局,面前银钱堆了半桌,嘴角快咧到耳根,油光满面泛着红光。
他一手搂着身旁侍酒的舞姬,一手推着牌九,嘴里叼着酒壶,色眯眯地在舞姬腰间掐了一把,惹得那女子娇声轻呼,王福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王管家今日好大的手气,怕不是把赌坊的财气都吸了去!”对面赌友奉承道。
王福吐出一口酒气,眯着眼笑道:“那是自然!老子这些年替王大人操持内外,攒下的银子,还不够老子逍遥快活?来来来,继续!”
舞姬又替他斟满一杯酒,他仰头饮尽,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满脸通红,醉意熏然。
正当众人兴致最浓之际,雅室门帘骤然被人轻轻掀开。
一阵夜风涌入,烛火摇曳数下,堪堪稳住。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长衫、头戴帷帽的女子从容入内。
她身姿修长挺拔,白纱垂帷遮去面容。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朴素无华,却隐隐透着寒意。周身凛冽气场,与这乌烟瘴气的赌坊格格不入。
众人一愣,骤然敛了嬉色。一名赌友皱眉:“这是谁家女眷?走错地方了吧?”
王福起身,眯着眼打量来人,脸上浮起惯常的市侩笑容,语气却带着警惕:“这位姑娘,此间是私密雅室,姑娘怕是走错了门。请移步别处,莫扰了爷们的兴致。”
楼缨霜不言不语,从容在他对面落座。她拔出长剑,挑起不知何人的包裹布片,轻轻拂去桌面的酒渍,将面前散落的银锭拨开,腾出一片空处。动作不急不缓,行云流水,仿佛这满室喧哗、满桌贪婪都与她无关。
王福脸色微沉,正要再开口,却见楼缨霜素白纤手轻抬,从袖中取出一物,稳稳落在桌面。
是一卷用红绳束紧的纸契,纸张泛黄,边角微卷,显然有些年头。封面上赫然写着——城南榆树巷三进宅院地契。
王福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认得这地契。那是他在景和二十年,背着王缙,用从府中贪墨的八百两银子私下购置的宅院,记在他妻子刘氏名下,藏得极深,自认天衣无缝。
这处宅院三进三出,带东西跨院,后园还有一□□水井,在京中算是上等的私宅。他本打算再过几年,等风声过了,便带着家小搬过去,从此做个富家翁。
可这地契,怎么会落在此人手中?
王福喉间滚动,冷汗涔涔而下,面上的酒意和红光也遮不住他由此而发的惨白和惊惧。他下意识伸手去夺,楼缨霜手腕一转,地契已被收入袖中,动作快得他拂过一片衣角。
“姑娘这是何意?”王福强作镇定,声音却已发颤。
楼缨霜不答,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轻轻置于地契原先所在之处。信封封口严密,面上空无一字。
“王管家不必紧张。”她的声音清冷如泉,不高不低,却压过了满室嘈杂,“在下此来,只为求一个答案。答完了,这地契便归你,这封信在下带走。绝不纠缠。”
王福额间冷汗密布,目光死死盯着那只信封,像是要把它盯穿。
“你……你想问什么?”
“王缙私藏的周明远一案原始底档,藏在何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室内温度仿佛骤降。几个赌友面面相觑,虽不懂其中关窍,却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起身,讪笑着往外退。
“王管家,今日天色不早,我等先告辞了。”
“对对对,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转眼间,雅室内只剩下王福,以及两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舞姬。
王福脸色青白交加,牙关紧咬,目光闪烁,既有恐惧,亦有挣扎。他在赌——赌此人不敢动他,赌王缙的名头能镇住场子。
“姑娘,”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周明远的案子已经结了,哪有什么原始底档?姑娘怕不是被人骗了。”
“是吗?”楼缨霜轻轻抬手,将那只信封往前推了半寸。
王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信封移动,喉间干涩。
“这封信里,装着什么?”他忍不住问。
楼缨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良久,王福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起身,顺手抄起桌上的酒壶朝楼缨霜劈头砸去,转身便要往门外冲。
楼缨霜侧身避开酒壶,酒液洒了一桌。她手腕一翻,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寒光一闪,剑身稳稳抵住王福的咽喉。
王福浑身僵硬,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冰冷的剑锋贴着他颈间皮肉,他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丝丝凉意。
“姑……姑娘有话好说……”王福声音发颤,双腿打战。
楼缨霜剑尖未收,另一只手将那信封拿起,在他面前晃了晃。
“王管家,你猜这封信里写的什么?”
王福不敢动,只敢用余光瞥了一眼。信封上没有字,但他的脑子飞速转动——能拿出地契的人,能查到那处私宅的人,还有什么查不到的?
“是……是……”他结结巴巴。
“是你这些年在王缙府中经手的每一笔贪墨。时间、数目、经手人,一一在录。”楼缨霜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有你与城东绸缎庄老板娘私通的证据。”
王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我说……我全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低沉,“底档……藏在大人书房的博古架后。那处设有暗格,只需按下第三排第五个青瓷瓶的底座,暗格便会弹开……底档就在里面。”
楼缨霜收回长剑,剑入鞘的声音干脆利落。
王福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楼缨霜将地契和信封重新收入袖中,垂眸看了他一眼。“今日之事,你若有胆量泄露半字,先出手的就不是我了。”
王福哪怕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泄露半分,若真是如此,王缙定会处置他。
王福连连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额头撞到桌角,磕出一片青紫,他也顾不上了。
楼缨霜不再看他,转身掀帘而出。
舞姬们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直到那抹月白身影彻底消失,才敢颤巍巍地去扶王福。
“王……王管家,您没事吧?”
王福一把推开她们,踉跄着跌坐回椅中,满身冷汗,后怕不已。他颤着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灌下,又灌了一杯,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惧。
王福本欲回府,却似想起些什么,只见寒光一闪,方才还媚笑横生的面孔此刻已然一片死寂。
他盯着桌面上那叠银票,胡乱抓了一把,塞入胸前,而后鬼鬼祟祟的从侧门离去。
楼缨霜走出赌坊,夜色已然深沉。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她快步上前,掀帘而入。
车厢内陈设素雅,一灯如豆。不雨听筠慵懒的倚着软垫,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桂花酿,正慢慢喝着。她未施脂粉,乌发只用一支玉簪挽起,一袭黛色衣衫,与这简朴的车厢倒是相得益彰。
“殿下,问清了。”楼缨霜低声复命,“周明远案的原始底档,藏于王缙书房博古架后的暗格。机关是第三排第五个青瓷瓶,按下底座,暗格弹开。”
不雨听筠搁下茶盏,眸底漾开一抹清浅笃定的笑意。
“甚好。”她轻声说,“传令暗卫,三日内寻机潜入王缙书房,取出底档。”
“是。”
“切记行事缜密。”不雨听筠叮嘱,字字审慎,“只取底档,不留半分痕迹。王缙此人机警多疑,稍有疏漏,便会打草惊蛇。”
楼缨霜应声:“殿下放心,暗卫行事从未失手。”
不雨听筠微微颔首,倚回软垫,唇边笑意未减。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驶出幽深巷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和着远远传来的更鼓,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不雨听筠靠着车壁,阖上眼眸。
思及定远侯,她嘴角微弯。这劭京城里,人人都当她是废物,偏他不信。非但不信,还要亲手揭开她的皮囊,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可她也不是那等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查便查,他若能查到真相,她便认;若查不到,那便是他棋差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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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