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春三月廿一。
天色微明,晨雾轻薄缭绕在宫墙琉璃瓦上,细碎的晨光穿透层层薄雾,洒落整座皇城。高耸朱红宫墙绵延无尽,锁住深宫岁岁晨昏,厚重的宫门伴随着低沉的轴响,次第缓缓开启。
禁卫身着整齐甲胄,身姿挺拔立于两侧,神色肃穆,守着九重宫阙的森严秩序。
不雨听筠的鎏金车驾自公主府缓缓驶出,青帷垂落,利落雅致,顺着平整宽阔的御道,徐徐驶入皇城深处。
御道两侧皆是抽芽的新柳,软风拂过,柳丝轻扬,带着初春温润的气息。
幸夷神情沉稳随侍车旁,车厢之内,少女恹恹欲睡,倦意萦绕眉眼。
她身着浅杏色织锦广袖春衫,袖幅舒展端庄,衣身仅以细金线暗绣流云纹路,纹样浅淡,雅致内敛。青丝梳理齐整,挽成规矩的双平髻,两侧各插一支赤金镶珍珠小钗,再衬两枚小巧金钿,金辉温润。长睫微垂,面容清丽莹白。
一路行过重重宫阙,穿过层层回廊殿宇,最终抵达六宫之首的凤仪宫。
凤仪宫殿宇恢弘阔大,规制远超别宫,处处彰显正宫威严。殿宇阔大,室内光影幽沉。明黄锦幔厚密垂悬,挡去大半天光。朱漆立柱森然挺立,壁间龙凤纹凌厉张扬。金砖地面清冽无尘,鎏金铜炉中冷香袅袅,淡烟不散,一室清冷威严。
皇后宋初弦端坐案前,一身正宫明黄织金凤纹宫装铺展及地,领袖以金线绣鸾鸟祥云,镶石青滚边,华贵肃穆。乌发一丝不苟挽成双层龙凤朝髻,仅簪一支羊脂玉衔珠金步摇,素雅之间,自有六宫独尊的威仪。
她眉目清艳端凝,瞳色沉如幽水,不见半分柔媚。肌肤莹白,唇色浅淡,虽未施浓妆,却天生凤姿雍容,静坐间便令满殿寂然。
她手中轻捧一卷古籍,神色安然恬淡。身后婢女见不雨千颂踏入殿中,从容行礼,便悄然退下。
皇后见不雨听筠入内,随手搁下手中书卷,含笑朝她招了招手:“阿竹来了。”
不雨听筠快步走上前,只见皇后身侧早已备好了一方锦缎软垫。
她屈膝稳稳落座,顺势微微侧身,将脑袋轻轻倚靠在皇后温暖的肩头,姿态亲昵。皇后抬手,温柔拂去她鬓边散乱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整日在外四处嬉闹,母后想见你一面,竟都不容易。”
“儿臣这不是特地赶来陪您了嘛。”不雨听筠阖上双眼,语气轻柔,满是撒娇的意味。
“蓉妃的生辰宴,你当真不去?”皇后问。
“宫中宴饮应酬太过繁杂吵闹。”
皇后无奈浅浅摇头,素来通透,知晓自家女儿闲散恬淡的性子,便不再多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你父皇晚些时候会来,此刻应当在御书房议事。”
不雨听筠明白她的意思,微微睁眼,“那儿臣等父皇忙完了再去请安。”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太子不雨长庚一身杏色锦袍,身姿飒爽,大步流星走入殿中,眉眼带笑,熟稔无比地在一旁软垫落座:“皇姐难得进宫一趟,臣弟正好来蹭母后的好茶。”
皇后笑着点了点他额头:“你倒是会挑时候。”
不雨长庚笑了笑转向不雨听筠,压低声音:“皇姐,这几日父皇心情不好,你可别撞在气头上。”
“父皇素来平和,怎会心情不好?”不雨听筠微微侧目,轻声问道。
“还不是周明远那个棘手的案子。”不雨长庚撇了撇嘴,满脸无奈,“父皇特意下旨让定远侯全权彻查,可查了许久,层层盘绕,半点头绪也无,毫无进展,昨日父皇还在御书房动了肝火。”
不雨听筠心头骤然一动,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模样。
皇后看了太子一眼,摇摇头,无奈道:“你父皇何时对你皇姐有过愠色?她去了,只有欢喜的。你少操这些心。”
不雨长庚摸了摸鼻子,不再多言。
稍作片刻,不雨听筠从容起身:“母后,儿臣去向父皇请安。”
“去吧。”皇后温柔点点头,目送她远去。
穿过层层雕花回廊,踏过青石宫道,不雨听筠一路行至御书房外。
此时日头渐高,晨光铺洒在朱红殿宇之上,暖意融融。廊下风过,卷起檐角铜铃细碎轻响,清幽静谧。
不雨听筠到时,殿门半掩,里头隐约有人声。她没进去,在廊下站了片刻。幸夷低声道:“殿下,定远侯在内。”
不雨听筠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不多时,殿门打开,长鱼令昭从内退出,他身姿挺拔修长,眉目深邃清冷,一身朝服衬得整个人沉稳凛冽,自带权臣威仪。他抬眸看见不雨听筠,脚步一顿,对她颔首示意:“殿下。”
不雨听筠眸色淡淡:“侯爷。”
擦肩而过时,她压低声音:“父皇心情如何?”
长鱼令昭侧目看她,同样压低声音:“殿下进去便知。”
不雨听筠唇角微弯,未再多言,提步入殿。
御书房内静谧肃穆,书香与墨香交织,萦绕鼻尖。
不雨意礼端坐于龙案之后,一身玄色织金帝王常服,衣料厚重挺括,低调的暗纹龙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常服衬得他身形清挺俊朗,眉眼轮廓俊秀分明,依稀能窥见年少时翩翩公子的温润风姿。
缠绵久病让他身形清瘦不少,今日面色虽较往日红润些许,褪去了往日的惨白,却依旧难掩眉宇间萦绕的倦怠疲惫,病气藏于眉眼深处,挥之不去。
望见不雨听筠入内,他抬手轻轻搁下手中朱笔,抬眸看向她,语气温和,抬手示意她近前:“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不雨听筠从容屈膝行礼,随后在殿侧备好的锦凳上静静落座。
不雨意礼目光细细打量她片刻,看着女儿气色温润、眉眼舒展的模样,不由浅笑着开口:“气色看着倒是温润,看来鸣榭居的桂花酿,是没白喝。”
不雨听筠嘴角微弯:“父皇莫要取笑儿臣。”
不雨意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可愿与定远侯一同查案。”
不雨听筠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推脱:“儿臣琐事缠身,实在抽不出空闲。”
“琐事缠身?”不雨意礼无奈摇头,“朕看你大半时日都流连在鸣榭居,倒是清闲的很。”
不雨听筠连忙垂眸,软声应道:“是儿臣考虑不周,往后定会常进宫,多陪伴父皇与母后。”
不雨意礼轻哼一声,斜睨她一眼,话锋一转:“你对这案子,倒是不好奇?”
“诸事自有贤臣,儿臣不涉朝政。”
“贤臣?”不雨意礼重复了一句,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他微微抬手挥了挥,“去吧,朕还要批折子。”
不雨意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怅然轻叹。他虽破例赋予她查办事宜的权限,不求她权倾朝野,只愿她习得手段,往后在波诡云谲的深宫朝堂,能护得住自己,安然无忧。奈何她始终散漫淡然,全无进取之意。
不雨听筠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她的眉头才微微蹙起。父皇话里的深意,她怎会不懂,想来已是对她颇为失望。
幸夷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定远侯还在宫门外。”
不雨听筠没应声,提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宫道上,长鱼令昭负手而立,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行了一礼。
“殿下。”
“侯爷在等本宫?”
“臣有一事相询。”
“侯爷但说无妨。”
长鱼令昭抬眸看她,目光深沉:“周明远弹劾宁王之前,可曾与殿下有过往来?”
不雨听筠轻轻一笑:“侯爷这是何意?”
“此案疑点重重,臣不得不问。”
“侯爷心思通透。”不雨听筠从他身侧走过,裙裾拂过地面的青砖,“不过此事,与本宫无关。”
长鱼令昭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当夜,定远侯府。
长鱼令昭坐在书房,一旁坐着一个年逾五旬的青衣男子,正就着一盏油灯翻看一卷帛书。
他身形清瘦,鬓发斑白,面容上有旧年留下的风霜痕迹,一双眼睛却仍然清亮锐利。
半见推开门,看见那名男子后,抱拳行礼,“韩先生。”
韩客舟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低沉的声音传来,“说吧。”
“刑部郎中今日被传下圣旨,而后行动如常。”
长鱼令昭缓缓合上手中厚重的案卷,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面上不见半分意外神色,语气淡然:“倒是个懂得藏拙、安分守己的聪明人。”
半见面露忧色,迟疑开口:“侯爷,王缙乃是宁王心腹,此番奉旨前来协查,明为相助,实则暗藏私心,只怕是来者不善,刻意掣肘。”
“无碍。”长鱼令昭缓缓起身,踱步行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光幽深,“有他入局周旋,这桩迷雾重重的案子,反而更好突破,更快浮出真相。”
一旁韩客舟微微颔首,目光审慎:“此人素来狡诈圆滑、擅长伪装,阿昭不可掉以轻心,需步步谨慎。”
夜色渐深,皇城之外的公主府静谧安然,灯火温柔。
不雨听筠端坐案前,目光落于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她指尖轻轻捻起一枚莹白棋子,悬于棋盘上空,迟迟未曾落下,眸光沉静,似在思索万千局势。
楼缨霜掀帘而入,微微颔首,便在案对面落座。
“殿下,陛下让王缙协给定远侯查案。”楼缨霜低声道。
不雨听筠挑了挑眉,指尖微顿,并未抬眼,“王缙是宁王的人,让他协查?”
“圣上决策英明。”
“父皇这一步棋,走得妙。”不雨听筠睁开眼,嘴角微弯,“周明远一案本就经由他手,此番一同查案,定是要露出马脚的。”
楼缨霜眉眼间带着担忧,迟疑道:“殿下此番真要同定远侯合作?”
“阿衡安心,”不雨听筠抬眸,安抚的看着她,“现下这朝局,联手亦是为我们增添羽翼。”
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各守分寸便好。
周遭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她眼底深藏的算计与从容。
这盘深宫棋局,人人入局博弈,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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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