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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交锋

公主府内,庭中静谧,清风穿廊,悄无声息卷起帘幔。

不雨听筠慵懒斜倚在沉香木贵妃榻上,神色闲散。幸夷立在榻侧,指尖力道均匀,细细为她揉捏双腿。

“殿下,定远侯今日去往了普云寺。”幸夷垂首,低声回禀,声音轻得不敢打破室内的安宁。

不雨听筠眼帘微掀,眸光淡凉,转瞬又轻轻阖上,抬手抚了抚榻垫上的纹饰,“去见古无相了?”

“是,属下未曾探听到二人具体言谈内容,只知侯爷出寺之时,面色沉凝,眉宇间郁结不散,似是一无所获。”

闻言,不雨听筠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他若得偿所愿,才该满心烦忧。古无相洞悉世事,必然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这般沉郁神色,再正常不过。”

幸夷又道:“侯爷返程途中,车驾特意绕行鸣榭居,歇了一盏茶的功夫,自打回府,阖府便开始忙碌,像是在筹备什么。”

方才还闲散恣意的不雨听筠,骤然坐直身形,抬手取过案上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盏壁,缓缓啜饮一口清茶,眼底漫开浅浅的笑意。

“明日备好清茶。”她放下茶盏,茶水在盏内来回晃荡,“本宫明日要待客。”

幸夷颔首应是,“殿下,暗卫传来密报,周明远一案的卷宗,被人动了手脚,如今想要翻案昭雪,必须拿到王缙私藏的原始底档,唯有他身边最亲信之人知晓藏匿之处。”

不雨听筠神色未变,“何人?”

“正是王缙的贴身管家,王福。此人跟随王缙多年,经手诸多私密事务,是唯一知情之人。”

不雨听筠起身迈步,走出房门。院中清池澄澈,几尾锦鲤静浮水面,悠然自得。她俯身拾起几粒鱼食,轻轻撒入池中,方才还静谧休憩的锦鲤瞬时四散游窜。

“查。”

“是。”

翌日,天朗风清。

长鱼令昭携一众仆从登门,车马停于府前,携来的贺礼丰厚贵重。

礼单罗列清晰:蜀锦十匹、端砚一方、徽墨成套、湖笔十支,另有一扇整块紫檀精雕的大屏风,其上四季花卉纹理繁复细腻,刀法精妙,栩栩如生,乃是难得的匠心珍品。

门房通报过后,幸夷亲自出府迎接,屈膝行礼,“侯爷远道而来,殿下已在花厅恭候多时。”

长鱼令昭微微颔首,随她穿过曲折回廊,步入花厅。

厅内陈设清雅脱俗,毫无繁冗奢华之气。案上一瓶新开桃花,粉白娇嫩,花瓣凝着晨露,生机盎然。

不雨听筠端坐主位,一身月白素衫,素雅洁净,不施粉黛,满头青丝仅用一支温润白玉簪规整挽起。

长鱼令昭上前行礼,“殿下。”

“侯爷免礼,落座吧。”不雨听筠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指尖虚抬,示意侧位。

长鱼令昭依言落座,示意半见将礼单呈上。幸夷接过,转手奉至不雨听筠面前。

不雨听筠展开礼单,目光从容扫过,眉头微挑,唇角微扬,“侯爷这份赔礼,分量不轻。”

“前日臣莽撞失礼,冲撞殿下,心中愧疚难安,厚礼赔罪,理所应当。”

说是愧疚难安,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愧疚之意。

不雨听筠视线落于那扇崭新的紫檀屏风之上,细细打量片刻,颇为满意,“这屏风倒是工艺绝佳。”

“臣府中老木匠,世代供职内廷,深谙宫式技艺。殿下若是不喜,臣即刻令人重制。”

“不必。”不雨听筠摆手示意,“心意与器物皆佳,本宫一并收下。”

“多谢殿下宽宏。”长鱼令昭垂眸道谢。

花厅一时静谧,唯有清风穿窗,拂动花枝。

须臾,不雨听筠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状似随意开口:“普云寺香火鼎盛,祈福之人络绎不绝,竟连侯爷也不例外。”

长鱼令昭抬眸对视,目光深邃锐利,“殿下耳目通达。”

不雨听筠闻言微微挑眉,放下茶盏,观察着他的神情,“侯爷连日查案,不辞辛劳,当真只为祈福?”

“看来殿下与普云寺古无相大师,素来交好。”长鱼令昭不接她的话头,反倒反向试探。

“古大师通晓禅理,心性通透。本宫时常前往求一份心安,不知,是否碍了侯爷查案?”

长鱼令昭沉默不语,深邃的眼眸静静凝望着她,周身气场沉敛,无声对峙。

风吹庭花,几瓣桃花簌簌飘落,落在紫檀案几之上,静得能听见落瓣之声。

不雨听筠指尖捻起一片粉嫩花瓣,轻轻摩挲,率先打破沉寂,“周明远一案,侯爷如今查到何种地步了?”

长鱼令昭搁下茶盏,“案情机密,臣不便外泄。”

“这份赔礼,本宫怎的又不想收下了。”

二人皆是心思缜密、城府深藏之人,无声对视间,便已心下了然。

片刻后,长鱼令昭默然开口,“殿下既有心引臣入局,又为何处处遮掩?”

闻言她嗤笑一声,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好一招先发制人。”

“恕臣失礼,殿下漂泊民间四载,处处设防也是情理之中,如今事关重大,殿下若是念及太子,大可安心。”

不雨听筠静静看着他,须臾,唇角漾开一抹了然的浅笑,“可侯爷属下的演技,属实是差极了。”

一名惊慌逃窜的嫌犯,胆敢冲撞当今身负荣宠的公主,那般场景,竟还敢站定。

“殿下聪慧。”长鱼令昭嘴角微微上扬,挑眉看向不雨听筠。

不雨听筠,踱步至窗前,“周明远看透朝堂局势。满朝文武,各有牵绊顾忌。柳尚书年事已高,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新晋官员资历太浅,无力抗衡权贵;丞相身为太子外祖,根基系于储君前途,断不会为一介七品郎中,得罪势大滔天的宁王。”

她微微侧首,目光精准落回长鱼令昭身上,玉手对着他虚空一指,“唯独你定远侯,家世清白,忠勇刚正。令尊殉于国事,你与宁王无任何朋党牵扯、利益纠葛。这朝野上下,唯有你,敢查权贵冤案,敢触滔天势力。”

长鱼令昭摩挲着茶盏,眼底掠过一丝欣赏,“殿下对臣的洞悉与了解,远超臣的预料。”

“彼此彼此。”不雨听筠逆光而立,半边面容隐在浅淡阴影中,神色难辨,“侯爷对本宫的揣测窥探,亦远超本宫所愿。”

又是一阵无声对峙。

恰逢此时,幸夷端着新沏的茶点入内,打破了这份沉寂。

不雨听筠转身回座,周身紧绷的气场缓缓散去,重归慵懒从容,“侯爷,茶水将凉,且品茶吧。”

长鱼令昭端起茶盏,茶汤澄澈清润,入口甘冽绵长,带着一缕清雅独特的茶香,清冽不俗。

他眸光微动,抬眸问道:“殿下素来偏爱此香?”

“寻常清欢,日久成性罢了。”不雨听筠淡淡一语,随即逐客,“侯爷若无他事,便可回府了。本宫稍后还要入宫,向母后请安。”

长鱼令昭起身躬身行礼,转身迈步,行至花厅门口,却骤然驻足。

殿下聪慧通透,洞观全局,向来看得比旁人更远。”

长鱼令昭微微侧首,眸光幽深如潭,似窥破层层迷雾,却半句不点破,只缓缓道:“周明远一案,层叠缠绕,牵连甚广。臣既接手此案,便必会溯流追源,寻至根骨。前路无论遇何人、遇何等局障,臣皆不会半途止步。”

不雨听筠端坐原位,眸光轻轻一凝,从容接住了他所有言外之意,亦悄悄递出后手。

“侯爷风骨朝野皆知。”她缓缓开口,“世间沉冤,往往困于局中之人、碍于权位之势。若侯爷真能溯至本源、不惧层层藩篱——本宫,未必是阻路之人。”

一语双关。

她明着赞他,实则告诉他:你若是破了这局,你我便是同盟;反之,这些秘密便只能随他去幽冥界了。

长鱼令昭眸底微动,深深看她一眼。

他颔首,挑眉应道:“臣记下殿下此言。”

无需多言,二人皆是聪明人,半句深意,便抵千言万语。

不雨听筠指尖轻点案几,“侯爷尽管放手去查。真到水落石出那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本宫静待侯爷结果便是。”

长鱼令昭再无停留,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出了公主府,半见紧随其后,困惑道:“侯爷,殿下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长鱼令昭翻身上马,握缰的指尖微微收紧,眸光沉邃似寒潭,一语道破内里玄机,“结盟之邀。”

马蹄扬尘,烈风掠袖,黑红骏马载着人绝尘远去。身后公主府巍峨朱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府内的沉寂与城外的喧嚣世事。

花厅之内落针可闻,冷茶沉盏,满室寂然。

幸夷轻步上前,俯身问道:“殿下,您方才句句相让、暗藏默契,是有意与他联手破局。只是侯爷心思深沉,未必肯默许与您暗中结盟,殿下就不怕他拒不配合?”

不雨听筠缓缓抬眸,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

“那可由不得他。”

她缓缓起身,抬手捏着手中花瓣,语气笃定,“长鱼令昭一身风骨,恪守臣道,最是忌讳朝堂结党、私相结盟。以他的秉性,断然不会在此时应下任何形式的联手。”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庭中静树,眸光深沉,“可他与本宫本就殊途同归。”

幸夷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不雨听筠走出花厅,微微仰头,立在廊下。清风拂面,带着庭院草木的清润气息,令人心神舒展。

“幸夷。”

“属下在。”

“传信阿蘅,加速追查,三日之内,不得有误。”

“是!”

不雨听筠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眸光深邃难测,心底思绪翻涌。

长鱼令昭。

他比她预想的更为聪慧通透,果决锐利,是难得的劲敌,亦是极度危险的存在。

可这世间最锋利、最清醒的聪明人,从不是阻碍,而是最好用的棋子。

只要她落子得当,便可借他之势,扫清朝堂积弊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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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