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这是新下发的批文,我检查过了,没有差池。你且收好,定好日期去提盐吧。”
溪月将批文递给账房:“别忘了给盐课提举带点儿东西。”
“好的。”
账房离开了,工作暂告一段落。溪月伸了个懒腰,左右一看,柳青还未回来。
去哪儿了呢?不过,索性也是无事,再坐会儿吧。
溪月开始打量这间雅室。死过一次又重生,她已经大半年未曾踏足此处了。
说起来,这家店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来过最多的地方之一。当年她才穿越过来,以失忆为借口,在家中和店里将与盐相关的知识都学了一遭。
紫金算盘,色泽深沉的紫檀木家具,鼻尖散不去的由檀香中和过的咸腥气,案几上白玉盏中常备的近期卖得好的盐……她从前学分辩时,面前往往摆着好几个盏,她不仅需要观察和触摸,还需要品尝。
即便配了茶水漱口,但短时间内干吃盐,还是让她的舌尖觉着又咸又涩。溪水当时与她一起,比她能忍耐些,母亲就会说,今晚的糖糕只给溪水吃,不给溪月吃了。
“母亲,您不能这样偏心!”
其实那会儿她们也都很大了,但原世因还将她们当成小孩,溪月也已经和这一家人熟悉起来,乐意跟她撒撒娇。
“溪月……你也在?”
就在她陷进回忆的功夫里,雅室中走进一个人。溪月听见这个声音,一愣,抬起头来看,竟正是才在脑海中出现过的溪水。
“溪水,你怎么来啦!”
“母亲叫我来巡视一下。”
溪水看起来有些不自在,眼神也不直接瞧她,只脱下大氅坐到溪月对面。她想起上回见面时,溪水也是这副有心事的模样,正要开口试探,掌柜的突然急匆匆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哎呀,两位小姐,不好啦!”
大冬天的,他的额头却出了汗,眼神十分慌乱:“夫人她……夫人她……”
“你别急。母亲不是去城北的店铺看看么,怎么了?”溪水问道。
“夫人她……不见了!”
“什么?”溪月和溪水异口同声,溪水更是直接站起来,眼神紧紧地盯着账房。
“什么叫不见了?我刚和母亲分开不足一个时辰……她不就在城里么,还能去哪儿呢?”
“二小姐,是城北那边的店传回来的消息,说夫人原本在后仓呢,过了半晌没出来,伙计一找便怎么也找不着了……”
“你们也知道的,后仓那盐袋子堆得比人还高,人一进去是很容易看不见的。所以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夫人还在看,后来时间太久便去找,才发现夫人不见了……”
“瑶池呢?夫人的侍女,应当一直跟着她。”溪月焦急地问。
“问题就出在这里呀!”掌柜一拍大腿,眉毛都拧成了“川”字,“夫人的侍女倒在盐堆中间了,醒来之后见夫人不见了也很慌,一问三不知!”
“大家别着急。”
溪月深呼吸几下,转身抓住了溪水颤抖的手,示意她冷静。
“溪水,你与我一同去城北的铺子看看什么情况。”
“掌柜的,你现在立刻去报官、通知父亲,同时发动一些家丁在周围搜查,没有消息就扩大范围。”
“柳青。”溪月转向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柳青,对着她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吩咐道。
“你回家中去,将陆缜带去城北的店铺。”
掌柜的和柳青都领命而去。溪月和溪水坐上马车重新启程,面色沉沉。
母亲不应该莫名其妙失踪,佳家似乎没结过仇,从前世一直平安无事就……
不对。前世她父母没有平安无事。时间线再往后,她父母死了,死在了去处理王家产业的路上!
如果前世的死是意外,状况似乎还好些,顶多是绑匪甚嚣尘上,谋财而来。如果前世的死不是意外,那么母亲这次失踪……溪月握紧了掌心。
她绝对不允许她的至亲再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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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演心收到王乾送来的信件时,正和白娟秀一块吃下午茶。
天气不算太好,外头寒冷,因此只能窝在房中吃糕点。一块块从福源楼买来的蜂蜜糕看着晶莹剔透,入口却甜得腻人。白娟秀一直在配着茶吃,很快碗中便下去一半。
“吃这么多甜食,牙不疼么?”杨演心倚在一旁的榻上,视线从白娟秀的红唇移到脖颈,最后停留在那截纤纤细腰上,“而且,身材还能保持得这么好。”
“演心,你真讨厌。这是在打趣我么?”
白娟秀嗔怪着斜睨他一眼,心中好似这蜂蜜糕一般甜。她忍不住手脚并用地挪过去窝进杨演心怀里,红唇贴近他耳畔。
“觉着我身材好的话,要不要再来亲自试一试?”
房间里下一瞬就响起一阵女子的笑声。门口的小六听了默默地将门掩紧,防止这屋里头的“春光”污了外面肃静的冬景。
“主子何在?”
没过多久,“春光”仍烂漫时,一名护卫却从天而降,带来一封信。
“现在就要送进去吗?”小六颤颤巍巍地问。
眼见着护卫点点头,小六心中暗骂一声。想当年他还在外房时,日日想着进内房,甚至要当主子身边最亲近的小厮。
然而,等他真到了这个位置,便深刻领会到了,什么叫钱难挣,屎难吃。
深吸一口气,小六敲了敲门,壮着胆子大喊:“少爷,有重要的信件。”
门内的动静一时间歇了,安静得有些可怕。小六在门前站着,心跳如鼓,越敲越响。
“进来。”
衣服摩梭的声音过去了,里头传来低沉的声音。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小六不敢喘气,低着头走至窗边,将信毕恭毕敬地递上。
“啪”地一声,杨演心一把将信件夺过,见小六这战战兢兢的模样,正愁气没出发,一脚又重重地踢过去。
“滚出去!”
小六差点又被踹倒地,幸好后背撞到椅子止住了势头。白娟秀的笑声从另一边的榻上传来,他没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见对方虽然衣服齐全,却穿得松松垮垮的,半个肩膀几乎要露出来。
小六吓了一跳,赶紧撇开视线,强忍着疼痛慢慢走了出去。后背有没淤青暂且不论,杨演心这踹的还是同一个位置,新伤叠旧伤……
看来又得疼一阵了,小六恨恨地想。
若不是没有旁的出路,他都想辞去这份工作了……这般阴晴不定待下人不好的主子,他再忠心能干,又有什么用!
里头,杨演心看了信件,周身的气压却比刚才更沉了。他胸膛起伏几下,迅速将手中的纸张揉成团,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这个疯子!”
“演心,你去哪儿?”
白娟秀见他起身更衣,想要上前挽留,被人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滚开!别来烦我。”
-
福源茶楼的雅室内。
杨演心一进门,气势汹汹地朝坐在里头的人走去。
“王乾,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真大的胆子啊,连官员的亲眷都敢绑架!”
王乾靠在榻上,正吞云吐雾。烟雾缓缓从那白玉制成的烟管子里溢出,几乎整个雅室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熏得人发晕。
“别急嘛……”他眯起眼睛瞧着来人的方向,目光却没有着陆点,“要不要先尝尝好东西?”
“这可是我从西南边进的上等的云土,京城那帮人都未必能享用到!”
杨演心看着王乾那神思恍惚、嘴角带笑的模样,仿佛跟见了鬼一般:“你脑子就是吸这种东西吸坏了是吧?”
“你最好快些把佳溪月的母亲放了。”
“怎么,现在想起来要护妻了?”王乾终于把烟管放下,好整以暇地坐起来,“不是你说要她父母的命嘛。我现在,只是帮你一个小忙。”
杨演心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是这样想没错,不过也是徐徐而图之。眼前这疯子可好,一下子就干了票大的……莫不是看自己不愿意分财产,先下手为强。
“我之前说五五分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
果然,王乾暴露了他的真实面目,语气虽然很温和,但话语传递过来的都是**裸的威胁。
“呵呵。”杨演心不怒反笑,他盯着王乾,眼中露出刀锋般的光。
“认识这么久了,我们家与王家也有这么多合作。王乾,不至于做得这么绝吧?”
“和你家有合作的那是我爹,与我有何干系?”
王乾挑了挑眉,将话又挡了回来。
“我先与你说好了,杨演心。要么,我们就将佳家那两人弄死,财产五五分。要么……”
王乾朝前探身子,脸凑近了,眼神死死地定在杨演心脸上。
“要么,我就威胁原世因,将家中所有财产转移到他们族中长辈的名下,只有佳溪月与你和离,财产才能全部回归。这样……
“你,一、分、也、拿、不、到。”
“……你!”
看着那刺眼的笑,杨演心紧紧地握着拳头,遏止了往上砸的冲动。
“怎么样?哎呀,你看着好像真的不太情愿……”
“谁叫你一开始没想好就找了我呢?与商人打交道,可是要万分小心的。”
那贱兮兮的语气在杨演心脑中横冲直撞,甚至让他的头都微微痛起来。
呵,万分小心?他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王乾,之后就让你看看,究竟是谁要小心!
“好啊。”想好了什么似的,杨演心咬牙切齿地应了。
“就这样定了。但是我有个条件……”
王乾抬头,目露疑惑。
“这两人什么时候死,我说了算。”杨演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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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这儿,大小姐、二小姐。”
空气中的咸腥味极其浓郁,若不习惯的人闻上几下便会受不了夺门而出。溪月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闻到这么浓的盐味了,乍一接触也受不住,强忍着作呕的冲动往里走。
溪水的脸色也不太对,拿手帕捂着鼻尖。两人跟着伙计和母亲的婢女瑶池,走到母亲失踪前的位置。
地上没有脚印,被清理得极其干净。溪月借了伙计手中的油灯,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终于在一个盐袋子的侧下方发现几根长发。
“是母亲的头发。”
“……这里也有。”溪水指了指朝向盐仓更里头的袋子。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朝深处走去。
“怎么会一小段路零零碎碎都有头发……是母亲和别人动了手,被抓下来的么?”
溪月担心地问。
“只希望他们千万不要伤害夫人!”瑶池在一旁焦急得几乎要哭出声。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了。动了手,尊夫人的头发一直被揪下来,然后……”
黑暗中突然有个影子从一堆盐袋的上方蹿了下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溪月看清楚来者之后,松了口气:“陆缜,你来了。”
陆缜点点头算是应下。他的手指向某处地面,示意大家过来看。
“然后,尊夫人应当是在这儿被人敲晕了。虽然地面清理得很干净,但此处盐袋上的灰少了一块,正好是头部的大小。
“我猜,是尊夫人倒下的时候蹭到的。如果叫追踪犬来闻,说不定还能闻到血迹的味道。”
“夫人……”
瑶池似是又要惊呼,被溪月轻轻制止了。她上前一步走向陆缜,望向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诚恳。
“陆缜,你有办法么?”溪月轻声道。
“我相信你和你那位主子手下的其他人,会比官府和佳府的家丁更有手段。所以我,恳求你……”
陆缜愣住了。油灯下,女子的目光十分明亮,熠熠如灼目的星辰。
“帮我找到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