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
佳家的盐铺前排了两列队伍,店内正忙得热火朝天。伙计按着客人的需求挑选、拣货,账房李先生站在柜台后,手中的算盘拨得极快,发出“哒哒”的声响。
掌柜的正站在门口不远处训斥一个伙计,转眼见到溪月下车,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了笑意。他摆了摆手,一旁的人退下了,他也朝溪月迎了过来。
“您来了。”
“嗯,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溪月好奇地问。
“没什么,那新来的小伙子昨日给一商人打包漏数了,那商人方才来过,与我说道了一番。”
溪月跟着掌柜的走进店内,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咸腥味。墙边靠着几个大红木柜,上头摆着些大瓷器,里头放置着不同品类的盐。
“最近哪些盐卖得最好?”溪月一个个瞧过去,饶有兴致。
“洗白盐卖得不错,最近在锦安的大户人家里都特别有销量。从西北进货来的青盐也可,售价偏高,但令人意外的是一些老百姓也会买。”
“那之后可以多进些。”
三人走进后堂的雅室,溪月吩咐柳青将两饼备好的茶叶递给掌柜:“听说你和李先生都爱喝茶,最近家中从北苏那块地进了些特产的茶叶,拿过来给你们尝尝鲜。”
掌柜瞬间张大了嘴,眼中流露出惊喜:“……这太珍贵了。谢谢您大小姐!”
“我这就去将李先生喊来对账。啊,对了,”掌柜的想起什么似的,嘿嘿一笑,“近期我家夫人做了些燕窝糖糕,小姐若不嫌弃的话……”
“可以呀!正巧我晚些要回家,可以给母亲尝尝了。”
掌柜的走后,溪月还在乐呵:“柳青,你说巧不巧,这回我刚好没有给母亲买东西。”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礼尚往来,福至心灵?”
“是呀,真巧。这是老天给小姐善意的报答。”
柳青应了一声,面上的笑容却有些僵住了。她捏紧了掌心,就这么一会儿,里头已经出了**的汗。
“佳溪月不是每半月回家一趟吗?你跟着回去时,在她父母的吃食里放入这个。”
杨演心的这句话,仍宛如鬼怪的低语,回荡在柳青的耳旁。他答应为自己保下哥哥,但代价却是让她伤害小姐的父母!
“……不可!”
她当时便惊住了,要往外逃,却被杨演心抓住脖颈一把扣了回来。
“你想现在与你小姐说?晚了。”
杨演心嘴角虽带着笑,眸中却藏着阴狠:“你如果答应我去下药,便只是佳家那两位卧床不起一段时间。”
“我并非要害死他们,我甚至是在保护他们。如今你也从你哥哥那儿知道了,太子来了锦安,其实是要查盐官贪腐、官商勾结的事儿。”
“佳少更是运同,佳家更是锦安的大盐商,手脚怎么可能真的完全干净?太子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若是真查出点什么,就是死路一条。”
柳青怕得在他手中瑟瑟发抖,眼睛里涌出点点泪花:“你……胡说……”
“而如果此刻,他们‘病’了,太子便会手下留情,不好抄家问罪了。”
杨演心终于放开了柳青,那白皙的脖子上已经留下了醒目的红痕。她捂住喉咙,不住地咳嗽起来,眼泪“啪嗒”几声落到地上。
“那如果我不做呢。”她轻声问。
“你不做,我就将补好的文书往上一递,揭发这是你和哥哥伪造的。到时候,你、你哥哥,甚至知情的佳溪月,都得死。”
话音落下,杨演心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她,似是觉得快慰,又蹲下来拍拍她的脸。
“唉,如果你漂亮点儿就好了。我就将你纳了,换个别的人去做这事。”
“说到底,你还得怨自己,长得不、好、看。”
那一个个轻轻的巴掌混合着话语落下来,宛如千斤重的石子。柳青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但没有办法,她没有办法。
柳青接过掌柜的送来的燕窝糖糕,在溪月与账房对账的时候借口离去,往糖糕中撒入杨演心给的不知名粉末。
小姐,对不起……老爷和夫人不会有事的,但我必须救我自己,救救我哥。
柳青一边撒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砸到包着糕点的油纸上。
-
白娟秀坐在房内,嘴唇紧抿,一双细白的手翻来覆去地绞着手帕,看起来心事重重。
杨演心对她冷语的那一幕还时不时浮现在眼前,与从前的柔情蜜语、温柔体贴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她不怪他……对,她不怪他。毕竟事出有因,是佳溪月先挑起的事端,狠狠戳了她的痛处之后,还要拉演心一同对付她!
佳溪月以为她还能作为正妻一直逍遥多久?这个位子迟早都是自己的!
“二姨娘,外头有人找您。”
“让他进来。”白娟秀道,脸上终于浮起一个微笑。她慢悠悠地点口脂、画眉,让侍女服饰着松松挽了个发髻。
镜中的自己瞧着甚是好看,面若桃花、朱唇皓齿,眼波流转间,勾人摄魄。
她最后披上大氅,拿起手中的信推门而出。院门处,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早已等在那儿了。
“小姐。”
“嘘,小点声,你想引人来不成?”
白娟秀瞪了他一眼,心中却还是高兴,眼见着四下无人,便上上下下地将名叫阿乔的小厮看了个遍。这是白家的库房管事,长得十分俊秀。对方一直偷偷爱慕着她,对自己和生母都很好。
从前还在白家的时候,生母逐渐不受父亲的喜爱,母女两人年夜饭无法上桌吃。阿乔跟厨房的人相熟,便从那儿将每样菜都配了两人的份,偷偷装成一个食盒拿来给她们母女。
那是她吃过的最香最美味的东西。即便再早些时候,她吃过更好更丰盛的大餐,味道也无法跟那顿年夜饭相比。
“给你,我给母亲的信。切莫给家里别的人发现了。”
“我明白的。”
阿乔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她。白娟秀便起了逗弄的心思,伸手去挑他的下巴,惊得阿乔瞬间后退。
“做什么?至于这么远吗?”白娟秀看着对方离自己一米多的距离,有些不服气,“从前你我都是这样玩乐的,如今倒是生疏起来!”
阿乔看着很为难:“但是你已经嫁为人妇了,小姐。”
“我也即将婚娶……”
白娟秀一愣,眼中骤然浮现出受伤的神色,“什么,你要娶妻了?是谁?”
“是大夫人配于我的,说是……她身边的丫鬟一直倾慕我。”
“……又是那个贱人!”
白娟秀恨恨道。家中的大夫人,他父亲的正妻。原本母亲作为侍妾,是最受宠的那一个,也因此她小时候在白家的地位还不错,被宠爱着长大,甚至和她的嫡姐都成为了好友。
然而后来,大夫人一直无法怀孕得子,生怕她生母受宠得子后接替她的位置,便送了许多避子汤,往父亲房里塞新人,甚至设计让父亲开始厌恶她们母女!
“莫要担心,阿乔。之后我会想法子成为杨家的正妻的……杨知府日后的官途也将不可限量。”
“你的意思是……”阿乔困惑。
“笨呐!你先娶着她,日后我地位高了,自然可以想法子帮你将她休了。”
白娟秀看着阿乔衣服上有处脏污,拿手帕拭了拭。阿乔再要躲,她抓紧了对方的衣襟,另一只手掩上面颊,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你还躲!我们都要这样分离了,你还不肯再与我再多些互动么?”
“……你这样待我好,我可是还想过要嫁你的……若你不是小厮就好了。”
说着,白娟秀便将头往阿乔身上靠。美人的眉毛蹙起,眼中含泪,看着好不委屈。阿乔看着动容,便收了推开她的念头,手也轻轻地搭上了她的肩头。
-
一刻钟后。
阿乔朝白娟秀道别,急匆匆地出了她的小院,又出了杨家的大门,抄近道赶回白家。
每次他来杨家找白娟秀,都是拿找借口偷溜出来的,这次在她那儿耽搁的时间有点久,路上若再不抓紧些便不好交代了。
阿乔走过两栋楼房中间的窄道。四下无人,只有穿行而过的风带来远处的狗叫声,吹得他心里也凉飕飕地犯怵。
听闻最近锦安有光天化日之下便劫道的,这条路他走过不下一次了,只是安静了些,应当不会有问题吧?
然而,思绪刚落定,“哒”“哒”的脚步声便在身后响起。阿乔猛地一回头,却只见笔直的一条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叶飘零而下。
阿乔盯着那几片落叶看了一会,突然猛地一转身,撒腿就跑。
“救命啊,救……”
那剩下的两个字湮没在了喉间。一个黑衣人从一旁的楼墙上跳下来,从阿乔的怀中摸出了白娟秀的信件。
“没想到还挺聪明,知道这两片叶子是从杨家带出来的。”
陆缜顺道将那几片落叶捡走,清理干净痕迹。他先前一直躲在白娟秀院里的树上盯梢,随后又尾随这小厮一路至此,终于找到下手机会。
信件展开,陆缜扫了一眼,看得嘴角抽搐。
这信是白娟秀给她母亲写的,里头大意在说近期的事。杨演心对她的冷落,溪月对她的奚落,去杨家主家的所见所闻,一定会当上正妻的决心……
行,跟佳溪月预测的内容大差不差,那么按照任务,要加进去的话一会就可以加在这桶苦水后头……咦?
陆缜愣了,视线凝聚在最后一行字上。
白娟秀:“我记得母亲认识一个大夫,可以为我引荐一下吗?
“我想从他那儿买些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