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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学宫

杨家边上的小酒馆内。

夜色渐深了,冷风吹得酒旗猎猎作响,两盏长圆灯笼将门前的一小块地照得通亮。

门内,温暖如春,店小二绕过一扇屏风,给靠窗而坐的男子上了一壶温酒和一小碟花生米。

“客官,有需要再喊我!”

男子不耐烦地摆摆手,店小二便下去了。他抓起一旁的筷子,也不夹那花生米,只拿底端撞击木桌,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眉间的皱纹深得似乎是烙印上去的,嘴唇抿紧又松开,心事重重。

“您这边请!”

直到店小二的声音再度响起,女子的裙摆出现在屏风后,男子才“唰”地一下站起来,嘴里吐出埋怨的话:

“你总算来了!”

屏风后的女子露出一张圆圆的小巧的脸来,赫然是柳青。此时,那与男子有几分相似的眉毛也蹙起,仿佛有许多忧心事:

“哥,你怎么来了?”

“……坐下说。”

柳亮倒了一杯酒推到柳青的跟前,被对方摆摆手拒绝了。

“莫说喝酒了,我在这待久了也不行,小姐……杨少夫人会等急的。你快些说吧。”

“妹妹,这回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柳亮抓起柳青的手,神色哀戚:“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定了!”

柳青沉默。这样的话她不能轻易应下,毕竟她的哥哥有过前车之鉴。

早些年,对方也是这样苦哈哈地来求她,谁知道是他自己滥赌,输光了银子还不上债。

她透支了自己小半年的月银帮人还债之后,她哥就缠上了她,时不时来找她要钱,诉说自己活得有多么不容易,多么有苦衷。

柳青为此提出过异议,毕竟在佳家虽然吃穿不愁,可她也想攒下些钱,给自己存嫁妆。

可每当自己拒绝,柳亮会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脸色冷得可怕。

“早知道当初阿爹阿娘去世后,我就不该管你!我连学都不上了,要给家里挣吃的用的,你倒好,现在发达了不接济哥哥了!”

每每听到这种话,柳青都会很难受。她哥哥有个求学梦,可当年只读书无法顾及两个人的温饱。所以,柳亮放弃了,以至于现在只能在府衙的最冷清的档案房当差。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哥哥,所以只要柳亮来求,她虽有轻微的不情愿,也都给了。

只是,她确实不想再来一次透支月例的日子了。

“这次不一样,柳青,”柳亮一看她低着头不回答,急了,“这次是真的要出人命!”

他的头凑得离柳青近了,四处张望几下,才继续挤出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我把先皇的手抄本烧掉了一个角!”

见柳青抬起头,眼神仍懵懂着,似乎不明白什么含义,柳亮一拍大腿:“哎呀!”

“还不懂吗?虽然这是意外,但可是大不敬……”

“而且,我听衙门的人说,最近太子秘密来锦安了,很可能要来抄录一份这个手抄本带回京啊。”

“如果我这事被发现,是要掉脑袋的,掉脑袋!”

望着她哥瞪大的眼睛和里头的红血丝,柳青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恐惧:“掉……掉脑袋?”

“是啊……如今,也只有你可以帮我了。”

“……我能帮的了你什么?我家小姐……”

“那当然不是你那佳家的小姐。”柳亮急躁地打断了她,“你现在不是在杨家吗?你去找杨知府,或者杨知府的儿子啊!”

“他们肯定能有法子瞒天过海!”

看柳青还神色犹疑的模样,柳亮差点没给她跪下了:“好妹妹,你不会是要看着我死吧?”

“而且……”他的眼底骤然间滑过一丝阴狠,使他原本就因激动而扭曲的五官更显狰狞,“而且我死了,你也逃不了!你别以为你可以在杨家一直舒舒服服当你的婢女享福!”

“哥哥,你怎么这样说,我当然是会救你的!”

柳青吓了一跳,声音几乎染上了哭腔。只是,求杨知府或者杨演心……柳青攥紧了衣裙。

溪月在白娟秀进门之后,杨演心就对她日益冷淡,导致小姐现在灰心了,想要和离。

本来女子要和离就困难,如今,她怎么可以让小姐再去求人呢?

“……我帮你。”

柳青看着柳亮,艰难地开口。

既然如此,她就自己先去求杨演心试试看吧。

-

转天。

天色一派晴朗,阳光驱散了几分冬日的严寒,鸟儿飞上光秃秃的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锦安某处小院内,男子倚靠在窗边,正读着手中的一本书,似乎读到什么不解之处,眉头轻轻蹙起。

“引票之发,各有定额。商人纳课,支盐行销,谓之官督商办。”

“从这盐引上查自然是好的入手点,可问题便是谁会将有问题的盐引摆在明面上呢?”

男子喃喃自语,正自嘲地摇摇头笑,静谧的氛围却忽地被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打破了。

“砰!”

是从窗外传来的。他惊得站起身,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快速抱头蹲下,大喊:“皎辉!”

“主子,什么事您吩咐。”

名叫皎辉的护卫出现在男子身前,毕恭毕敬。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皎辉淡漠地扫了一眼窗外,看清具体景象之后嘴角轻微抽搐:“没什么。”

“陆缜从房梁上摔下来罢了。”

“……我是不小心,不小心的!”

陆缜拍了拍摔痛的屁股,装作无事发生那般走到男子跟前,先狠狠地瞪了一眼皎辉,再朝男子行礼:“殿……主子。”

裴重续也从地上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睛笑眯眯的。

“怎么今日这么激动,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主子,您就知道调侃我……”

陆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要继续说,被一旁的皎辉打断了。

“也就你一天天那么多破事,主子不调侃你调侃谁。”

“……你!”

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裴重续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事情还多着呢,你要不说就给我去干活。”

陆缜这才噤声,揉了揉方才被皎辉抓痛的手臂:“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前几日佳溪月让我去监视杨家公子,我没有理会她。但昨日她也因此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

“哦?你听起来似乎没有不服气。”

裴重续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饶有兴趣地回应。

“是的,因为我发现她让我监视她夫君的动向,不是为了什么情情爱爱的,”陆缜想到溪月让他将杨演心打倒的场景,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色,“……而只是,单纯地想要抓她夫君的把柄。”

“我也是被训前没多久才知道。她想要和离,但是怕和离不成功,所以要找杨家贪墨证据。”

“这逻辑不对吧?”皎辉提出质疑,“她拿到证据向哪儿告去,总不能向知府告知府本人。”

陆缜耸耸肩:“似乎是有别的打算,可能要直接捅到李门那里去吧。”

毕竟,溪月昨天骂他的核心内容就是,为什么没有探听到杨家勾结上了李门的消息。

其实“骂”也算不上,溪月甚至没有激动,只是柔和地在说,却让陆缜觉得自己的能力被别人质疑了个遍,脸上凭空多出两个巴掌印。

他感到很委屈。前面让他做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以为这件也不重要也很正常吧?

更何况他觉得,帮一个女子追踪她夫君的动向,十分有辱他锦衣卫的身份!

但他确实也无法反驳什么,默默地受着了,只待今天来找主子吐苦水。

“嗯,不论如何,训斥得对。”

然而,主子并未像前几次汇报那般安慰他,反而还点点头,肯定了溪月的做法,“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你没完成任务,这一点就该被说。”

“更何况,”裴重续顿了顿,“你不是出于客观原因,而只是出于你个人的喜好。仅看这一点,便十分不专业。”

“你的俸禄是不是领太多了?”

“……”

陆缜欲哭无泪。完了,这是要扣他钱的意思呀!

望着一个愁眉苦脸,一个在一旁憋着笑看好戏,裴重续摇了摇头。奇了怪了,怎么从前到现在,他全是这种下属?

“开玩笑的。行了,说完了就去工作吧,不然真要扣钱了。”

陆缜如蒙大赦,欣喜地直起身:“好的,谢谢主子!”

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了,裴重续看着陆缜消失的方向,笑着道:“真有意思。幸好派了他去,没派你去,隔三岔五就能有些新鲜的乐子。”

“他一开始看着和你一样面瘫,现在在我们面前逐渐露出本来的样子了,真不错。”

一旁的皎辉心下无语:主子是到底是在说他呢,还是在说陆缜呢?

“对了,主子,属下一直有一件事不明白。”

“您此次下两溪,便是来查这盐商与官员勾结,中饱私囊的事情的,为何不从佳家入手呢?

“正巧咱们放进去了一个陆缜卧底,查什么东西都方便许多。”

裴重续道:“皎辉,你做事很认真,但在看局势这方面,还是得跟陆缜学学。”

“佳家没有问题,查他们没有用。这次来两溪接待咱们的那些人,谁感觉像泥鳅一样最滑不溜手,就得查他。”

“且朝中局势……你清楚的。”

裴重续不再往下说了。国库空虚,官商勾结要查,然另一方面,官官勾结也要查。

商人贩卖私盐获取的白银流入了某位官员的口袋,辗转后,最终的归宿是京城那位一手遮天的大人。

大人有了更多的钱,除了本就听令于他的六部,还能将更多的能人招揽到麾下,将更多的权力攥到手里。

而权力,向来是一定的,你多则我少。这是要紧的事。

“但你倒是提醒我了。佳家没问题,但说不定可用。且不论这佳少更也在盐运司做运同管账,这经管家中许多商铺的佳溪月,说不定便知道些什么。”

“难道直接问她有关盐运使的事情?”皎辉不解。

“她父亲是盐运使的下属,她怎么会知道盐运使的事情。”

裴重续重新站起身来,看向窗外:“要问,就要问她王家的事情。”

“您是说,盐运使的干儿子,总商王家?”

裴重续点点头:“要动大人物,得先动他的爪牙;要动他的爪牙,得从牙肉一点点扎进去。”

“王家,很明显就是拔牙要剃掉的那块最关键的牙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