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仍在天上没止尽地下,院中的树枝上都堆了厚厚的一层。溪月倒不太担心花枝会被折弯,因为不消许久,那雪便会自己掉在地上,抑或是被风吹落。
反倒是梅花,在一片白茫茫的映衬里,开得更坚韧了。
伤势好了五六成,已经可以靠卧。溪月盯着桌上的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小橘。
重生之后这些日子来,除去处理诸多杂事,也断断续续地啃了些四书五经。只是最近思虑过多,看不下那些乏味的东西,转而来读读诗词。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倒也颇合此景的意趣。”
“幸好,诗词还是好背的。以前都学过……咦?”
手边的小橘不知是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喵”的一声就跃出去了。溪月抬头一瞧,柳青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屋里,手中拿着一个金色的球。
“小姐。”猫咪和球戏耍,在温暖的地板上打滚。柳青走到她桌前,神色有些犹疑。
“有位公子在后院处等你,他的头上戴着白色的慕篱。”
“是小姐与他约好的吗?”
溪月有些怔愣。是裴重续吗?他怎么直接登门来找自己了?
“你拜托那些盐商做事的时候,可有说漏你是谁家的人?”
“未曾。与商举单独交代时,也是跟他说,若有大人想知道更详细的事情,可至我们先前定好的那处小茶楼……”
柳青一顿,眼睛忽地瞪大了。
“难道后院那位,就是小姐说的,会来找你的‘大人’?他看着像我们那次遇险时见过的人!”
上次与裴重续会面,柳青应是刚好被杨演心叫走了,并不知情。溪月点点头,叹了口气。
“就是他。”
这位裴重续,是太子没跑了。说实话,虽然之后也想要考取功名,但她并不想这么快就与这些天皇贵胄有所接触。
朝廷何等风云诡谲,连不在京城的官员们都有所耳闻。当今圣上身体不好,首辅权势极大,统领了六部这么庞大的文官集团,据小道消息说还养有私兵。
溪月再怎么适应了锦朝,她自认为自己也还是个普通人而已。普通人,就不想这么快卷入这样的权力斗争啊……
因此,她委托几位小盐商上街头演戏,吸引裴重续身边锦衣卫的注意。随后,又让盐商在审问中透露出她的存在,引裴重续去她定好的茶楼。
届时,她会派另一名侍女乔装后,和裴重续会面,说出如何当场截获王家走私官盐和用劣质红盐替代白盐的方法。
可不知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裴重续知晓了背后之人是自己,直接找上门来了。明明她并未让陆缜得知此次谋划。
“小姐,现在是见还是不见呢?”
“见吧。替我将那件鹅黄色的大氅拿来。”
溪月披上温暖的外衣,柳青撑起伞,两人一同步入雪中。绕过屋子,走入后院,遥遥地便见着那顶慕篱的透纱在风中摇摆着。
透纱之下,男子朝她瞧来,嘴角还未挑起,笑意已先至眉梢。
“你来了。”
“公子,此处天寒地冻,若有事情,不如进屋中详谈。”溪月道。
“不必了。溪月应当知道,我所来为何事。”
来了。溪月心中咯噔一声,面上不显,只笑得无辜:“我确实不知,莫不是先前一见,对溪月念念不忘了?”
话音刚落,她明显地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瞬的迟滞。
“自然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是吧,哈哈,我乱说的而已,相信你也是乱接的吧!
但如果真是这样,她反而就不必当面将线索告诉他了,之后再找机会便是。毕竟,在旁人眼中,她不该知道这些线索。
且日后,若被暗处更厉害的人查出,是她帮太子弄倒了王家,难免也有更多的危险。
思及此,她心情轻松了一些,正要再说些什么,裴重续的手却已抵达她耳边。
“抱歉,我们还是进屋吧。此处太冷了。”
她的脑袋忽地一暖。裴重续给她将大氅的帽子带上了,还顺手拂去了她肩头的雪花。
“我怕你着凉了。”
什么意思……这是古代正常男女该有的社交距离?此番才是第三次见面,他们有那么熟吗?
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溪月低头,掩去面上狐疑情绪。
“公子才是,得仔细着身体。”
-
再度回到温暖的房间,两人坐在桌前,看茶香氤氲。经过方才一番互动,溪月也没了周旋的心思,只想快点将事情说出,好请走这尊大佛。
“所以公子,当真只是因为想念溪月而来?”她再次试探。
裴重续放下茶杯,抬起头。女子下巴抵着掌心,唇含笑意地望过来。她的双眼仿若有波光盈盈,而他清晰地倒映在其中,他只动一动,便成了扰乱湖水的柳枝。
只不过溪月的眼中并非真的有湖水,而他的心湖却是被这一眼,结实地扰乱了。
“自然不是。”裴重续垂眼笑,“想找溪月问些关于王家的事情。”
“可是运同王家?王家的家主王两与家父一同在盐运使司共事,且同为锦安的大盐商,我也多少知道一些的事情……”溪月眼睛转了转,“不知公子,具体需要知道哪方面呢?”
“王两家中,是否走私官盐、中饱私囊。是的话,如何获取证据。”
溪月眉头微皱,神情苦恼:“公子这般说,我倒是想起来先前在经营店铺时,听见旁人的碎言碎语。只是……”
“只是?”
“不知道是否能当真。”
裴重续已经缓过来了,抬头直视溪月的眼睛:“说来听听。”
“旁人说,王家会将自己私产的劣质盐混进官盐当中,再运走一部分完好的官盐私下卖,谋取暴利。他们会在锦安城外一处荒废许久的码头行此操作。”
裴重续蹙眉:“没了?”
“……没了。溪月并未入朝为官,只是做些家中的经营,很遗憾不能多帮到公子。”
怎么给证据还嫌弃上证据少了?她总不能将那码头的具体位置和王家的私家盐场都点给他吧,不然也太令人起疑了。
其实说至此,他派自己的锦衣卫去查一查,也足以能查到了。
见裴重续还在沉思,为了不让场冷下去,溪月主动给他倒茶。
“说起来,此事乍一听到,当真是令人难过。”
“我的夫君是府衙经历,夫君的丈夫是知府,想来应该顾着这些民生。……只可惜,我将这些话与夫君说了,他却没有什么去查的意思。”
“我所能做的,也只是保证佳家盐铺子卖出的都是正常的官盐,且价格不会高昂到大部分人都吃不起。”
“我当真是有些难过,自己没有真的做什么。”
这最后两句却是真话。乍一重生回来,忙着为自己复仇,忙着应付自己的许多事情,却忘了还有许多穷苦的人还在吃着劣质的盐、承受着因此而生的病痛。
幸亏溪水的梦提醒了她。
“没事的。此番……太子殿下前两月下锦安,本就是要查明这等盐务**之事,减少民生疾苦。”裴重续温声道。
“我一会还有要事在身。谢谢你的情报。”
裴重续似是要起身,溪月想了想,喊住了他:“公子,还有一事。”
“您方才也提到,太子秘密来到锦安,如此,王家行事肯定会谨慎许多。然太子殿下在锦安已经待了月余,时间越久,王家损失的利益便越大。”
“太子殿下如此低调,王家贪念压不下去,兴许会放松警惕,于年初二晚秘密行事。”
裴重续看着她,眉眼微微松动。她当真知晓许多事情。早知道……他先前就早些来问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听陆缜说你最近受伤了,伤势可好些了?”
这回的道谢和关心显得真心实意了。溪月摇摇头:“不碍事的,已经好了几成。”
她并不惊讶,早就知道陆缜什么事都会汇报了。
溪月站起身,将裴重续送回后院门口。风雪不减,险险擦过面颊,裴重续与她道别,温柔的双眼中仿佛能见春日桃花。
好看是好看的,但此次接触,却可明显感觉出,裴重续此人,还是逐利的。
也是,谁不逐利呢,何况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天皇贵胄?
裴重续应当是一开始便感觉自己有利用价值,所以才在寻找母亲一事上表现出十分愿意帮助她,且不惜借用得力助手陆缜给自己许久。
但不管如何说,她也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小姐,回吧。外头冷,你的伤还未好全。”柳青道。
-
裴重续回到自己的院中。
来回奔波,日头已西沉。他方才结束用膳,皎辉又来报,说江行省的布政使李门求见。
“李门?”
这么晚了,此人又不住在锦安,匆匆赶来,是为了何事?
“让他进来吧。”
一杯茶时间后,李门出现在室内:“臣,拜见太子殿下,求太子殿下赎罪。”
裴重续疑惑:“你有何罪?”
“殿下来锦安调查盐务一事。然臣除月余前匆匆一见,其他时间未能在太子殿下眼前尽心……”
又来这套。裴重续挥挥手:“李大人公务繁忙,情有可原。请起吧。”
李门站起身道谢,坐在了裴重续一旁的椅子上。他头戴乌纱帽,身着圆领袍,脚蹬黑色皮质长靴,竟是穿着常服来求见。
“臣晚来叨扰,听闻殿下近日在考察中有所收获,臣也想做些补充。”
惯会拍马屁,他除了今日,哪里有什么收获。
接过李门呈上来的两个账本,裴重续随意翻了翻:“这是什么?”
“这是锦安的知府杨家,中饱私囊、罔顾民生的罪证!”李门道。
注:文中“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出自宋·卢钺《雪梅·其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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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