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瑞雪又纷纷扬扬地降临在人世间。临近新年，锦安里年节的气氛浓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红色的灯笼。
洁白的雪衬着团圆的红，有小童出门见雪，欣喜地欢叫起来。四处的空气里都充斥着快活的因子。
等到天光乍破之时，大地已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雪。晨起出门，便可见官府安排扫雪的人已经开始工作。大扫帚扫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响，在冷清的街道中无比分明。
突然，几声更大的叫喊划破了这动与静的平衡。
“哎呀，生意难做呀！”
街道的一旁，某个许久未有人居住的住宅门前，有几个人正在哭天喊地。大雪方落过的天，他们却穿得不暖和，单薄的面料贴在身上，也不怪几人的唇色都有些泛紫。
“盐引这么贵，每次给我们的盐还都是下等的，根本没有人来我们这买盐……”
“本金都拿不回来，怎么过年呀！”
仔细一听内容，却是几个小盐商在喊冤。天色逐渐大亮，雪也扫得差不多了，路上陆陆续续地有行人出现，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眼见着有一些摊贩还没开门，等着买东西的人无聊，便朝他们跟前凑了看热闹，不多时便有一小圈人。几个盐商瞧见围观的人多了，更是变本加厉地哭起来。
“我们……我们家中盐积蓄太多，根本卖不出去。没钱买吃的，甚至没办法在下雪天穿得起一件保暖的大衣！”
他们瑟瑟发抖的身子、打满补丁的衣衫的确很有说服力，一些围观的人看着都忍不住心软起来。有人出口询问：“敢问几位，家中盐铺子何在？”
“我家刚好缺盐了，多买些回去囤起来。”
那几位盐商听到了，脸上却没有露出欣喜的神色，反而睁大眼睛，瞳孔里流露出悲伤：“不能说，我们不能说啊！”
“家中盐铺子附近有……那家的人看守着，要是有人过去，那风言风语传进他们耳朵里就坏了！”
“我们现今是特地离远了，跑这儿来喊冤的……”
众人听了后，开始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
“那家？莫不是王家……还是佳家？锦安的大盐商就这两户吧。”
“你傻呀，人家说了卖盐引给他们的，那肯定是王家吧……”
“谁知道佳家会不会高价给旁的卖盐引？要我说那些所谓贵人们都一样，啖人血肉！”
越说越离谱了。其中一位盐商叫潭先，他听了那人的话，大冷的天竟觉得身子开始发热。
他斜睨那嘴皮子厉害的路人一眼。只见对方声量大，唾沫子横飞，说得又斩钉截铁，竟然眨眼间就取得了不少人的信服。
“没错！那些富人都一个习性……只会欺负我们！”
“说起来他们那儿的盐也没有多好，还一年比一年贵，诓骗谁呢？”
“官府也真是，快些将佳家和王家都收拾了吧！”
“好了好了，各位好心的哥哥姐姐！”眼见走势不对，潭先急忙出来制止。
开玩笑，他们几人虽说家中确实是开盐铺子的，却也是收了钱才出来“喊冤”的，只打算喊几嗓子做做戏，就尽早打道回府。
毕竟“喊冤”的对象，给锦安所有盐商发盐引的王家，他们可是万万惹不起，也只是看此地离王家很远才敢行动。如今路人却还要再掺上一个佳家，再说下去，明天他在锦安就无立足之地了！
“谢谢你们为我们鸣不平……其实，我已经试过报官了，可惜毫无办法。那些人官官相护啊！”
“因此我们才出此下策，只希望父老乡亲们都知道，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潭先说完这两句话，就不再说了。看客心中也知晓这几人并未要真的和那些达官贵人干架，心中不禁有些失望，又议论几句便陆续散去。
不远处，裴重续的手下皎辉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的动向。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几个盐商看起来也收拾好准备跑路，他才施施然一挥手，吩咐早便唤来的人上去截下他们三人。
“好声对待，勿要令他们害怕。”
“是。”
-
炉火愈烧愈旺，干柴在里头发出劈里啪啦的列响。一声“啪”冲撞进耳膜，将在桌前打瞌睡的裴重续一下惊醒。
“……公子，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一旁的书童轻声道歉，裴重续摇摇头，揉了揉眉心。
明明才起身不久，坐在桌前看了会书却又起了困意。怪这四书五经太难读，也怪这盐务太难查了。
裴重续来锦安也有月余。来之前不知是何处走露了风声，刚到锦安便遭到追杀。幸好他早有准备，身边的锦衣卫高手如云，躲过一趟死劫。
然而，麻烦的事还在后头。这走露的风声，将他查盐务的路完全堵死了。官员们是多精明的人，一听到太子要下两溪，且不论来查的是什么，证据一等皆先收拾得干干净净。
封存账册？不好意思，我们早就将账做得天衣无缝。
封仓核算？不好意思，就算官库本来是空的，您太子来之前我们也给它填满啦！
更罔论这盐运使和王家在锦安威势都极大，抓些小盐商来问根本问不出什么。裴重续也怀疑是否是自己的手段过于温和，可要抓人威逼的事情，他又着实干不出来。
难道这趟要无功而返了吗？
裴重续望向窗外的天。天上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已经到年节了。他心里愁绪更甚，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溪月的身影来。
“报——”
突然，皎辉急匆匆地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言辞间连称呼也顾不上改了。
“殿下，盐务似有民间线索！”
“今日清晨，距离我们不过几个街道的地界，有盐商喊冤，说王家一直打压他们，让他们无钱可赚、无路可退！”
裴重续眉心一跳：“他们在哪？”
“殿下放心，已经到此地了。需要的话即可带过来。”
“传。”裴重续挥挥手。
不消一会儿，几位盐商便上来了，模样看着有些忐忑。为首的潭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心中暗想，这屋虽低调，用具瞧着却都是极好的。
入门所见的一张罗汉椅，是名贵的老山檀制成。桌上的白瓷茶具乍一眼瞧去平平无奇，细细一看，底子竟隐着官窑特有的暗刻龙纹。
就连那屏风后头隐隐垂下的帷幔，借着烛光仔细瞧，也似乎是最近“寸锦寸金”的缂丝所制……
“看什么？”
皎辉瞪了潭先一眼：“你们就在屏风后面，将方才街上所说的细细再陈述一遍，不得有隐瞒！”
“你们……你们是谁？”另一名盐商问道，“莫名其妙就把我们打晕了拉到这个不知是何处的地方，四处还被帘子挡得严严实实的……”
另一个人也撞着胆子应和：“是啊是啊，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诱导我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随后找个由头将我们杀了灭口！”
皎辉太阳穴突突直跳，正要再叫他们莫要多嘴时，温润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
“几位不要怕。”裴重续道。
“方才人多而杂，并不方便表明身份。我乃朝廷锦衣卫，听闻几位在街头喊冤，不知可有什么案件。”
盐商们一听，俱是一愣。面面相觑一会儿后，后头一名盐商忽地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大人，王家一直打压我们。旁的地界的总商，盐引才卖三两，王家仗着自己手中掌握了盐引，卖我们的价格高达四两半！”
潭先拉了那跪下的、名叫商举的人一把，口型比划出“你不要命啦”五个字。
商举并未理他，转头继续说：“大的盐商像佳家那般还可以说出钱就出钱，可如我们这般……盐引的钱就要将家掏空了。我这种不做运输的坐商，正常的价格也只能进货到劣质盐，这盐我们自己都不吃。
“……还得缴纳赋税，如何缴纳？一家老小连年都过不起！所以才出此下策，在街头叫喊……”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走人的，你这干什么呀！”潭先见他倒豆子一样全倒出来，登时急了，拉着人就要起身，试图阻止他继续说。
然而，已经晚了。屏风后又传来了那大人的声音，只是此次听起来不如上一回温和，似是暗处的豺狼眯起了眼睛。
“你们卖的盐，劣质到自己都不吃？”
完了。潭先的冷汗登时就要从额头商掉下来。
他们穷成这副模样，却不吃自家卖的盐。这表示什么？这表示他们卖的盐有问题呀！
潭先快急哭了。瞧瞧，早些时候就不该同意收下那个无名人的钱！这下好了，喊冤不成，还要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裴重续的话音落后，室内沉默了一会。几名后头的盐商看着都想扑过去捂住商举的嘴巴了，却碍于四角都站着武力高强的锦衣卫，没敢动手。
“大人，因为……”
“商举！”
潭先焦急地打断了他。商举回过身来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
“既是知情，为何不说？若是各位还有良心，就与我一同将此事报出来！”
商举转回头去，眼神坚毅：“大人，意思是，如今锦安城内一部分的官盐，实则根本不能用于食用！”
“王家为了利润，私自开盐场产出劣质红盐，将其混入官盐中贩卖，价钱较正常盐低，因此城内有相当一部分贫苦的人，吃的都是这种盐。”
商举说着说着，声音竟然哽咽起来：“草民做卖盐的营生有一年了，先前并不知情，家中老小也一同吃劣质盐。前两个月，家中小儿突然腹痛难耐，草民探查一番后才得知，是盐出了问题……”
“……幸亏小儿未出什么大碍，但也因此身体落下病根，极易生病。从那之后，家中进的就是正常的白盐，但是由于王家的盐价操控，价格比劣质盐高将近一倍。原本还有些利润的营生变得艰难。”
“那为何不报官？”裴重续问。
“官府根本不理咱们！”
说及此，后头的一位盐商也突然出声了：“已经报过了，我们前脚刚从官府出来，后脚亲眼瞧见王家的轿子停在那杨知府家门前，下人手里拿着礼金！”
“结果也是有的，皆是说已经去查探过，许是那一批次的盐由于天气恶劣、盐场生产不当等原因出了问题，就这般将我们打发了，但坏事还是照做不误。”另一名盐商也进来插话，声音艰涩。
“甚至，知晓是我们这些小盐商报的官之后，还派人来家中威胁过我们。”潭先沉声道。
裴重续食指敲着床沿，心中一凛。倒是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了民生，性质足够恶劣了。
若是能成功讨伐王家，便能造福百姓，还能撼动此地界的盐运使，进而对首辅产生影响。
毕竟每年，许多本该进入国库的真金白银，都是通过这两溪盐运使的手，进入了首辅的口袋。
而王运同王两，盐运使的干儿子，私下造盐、走私敛财，为首辅这私囊“贡献”颇多。
“你们不要担心。”裴重续道，“此事我定会去查。”
“大人，若是需要，”商举上前一步，“草民此处还有线索。”
“只是，线索并非来自我，而是……此番让我们上街喊冤之人。”
“她那处，似有王家将劣质红盐混入官盐的、板上钉钉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