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
柳青脸上的泪已经流了满面,哑着嗓音大喊一声,便朝溪月扑了过去。
预想当中的痛击并没有再度来到身上,溪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到一双极力忍耐着疼痛的双眼。
“柳青?你……你快起来!”
溪月推了两把,试图将人推到一边。然而,方才落到身上的拳头和鞭子,都让她的身体各处像散架一般,一动就泛起火辣辣的疼痛。
眼瞧着下一个鞭子就要落到柳青身上,她咬紧牙关,双腿夹住柳青的腰,借力往旁一甩,拦住了那阵劲风。
“唔……”
“小姐!”
闷哼声和柳青的惊喊几乎同时响起。这一鞭子甩在背上,力道太狠,直打得溪月眼前冒星星。她的嘴中竟开始尝到铁锈的味道,一擦嘴角,鲜红的颜色在她苍白的肤色上抹开,瞧起来触目惊心。
“小姐,你身体吃不消的,你让我过……”
“柳青,别动。”
真的很痛,溪月想。但她的嘴角仍旧是噙着笑的。
她觉得自己亏欠身边人良多。父母如此。上辈子多半因为她偏要争那个锦安的总商和首富,最后落得惨死。
溪水如此。上一世,王乾和杨演心害完她的父母之后,又强制溪水。当时的她堕落消沉,以至于丝毫没发现自己被蒙蔽,没能将溪水拉出深渊。
柳青如此。她没有给到对方足够的关心,以至于发现不了柳青的异常,让她被威胁之后走入歧途……
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她曾经的恋爱脑。
穿越前她是恋爱脑。在被家暴的父亲和软弱的母亲抛弃后,进入福利院,她立誓要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结果在高中谈恋爱后,有段时间学都顾不得上了。男生各种辱骂她,她都不懂得放手,直到最后男生转学,与她彻底断掉。
转眼到了大学毕业之际。她一心考研,日日起早贪黑学习,没法放太多心思到异地的男友身上。
男友因此作天作地,她与对方持续纠缠,吵架吵到考试前一天。
后来,男友也为了保研开始忙碌,却一改从前指责溪月不给他安全感的嘴脸,开始对她冷暴力,随后分手。
她焦虑大发作,每周都跑去男友城市求复合,即便看到他社媒上发布了与其他女生的亲密合照……
溪月想起这些,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穿越后,她鲜少回忆这些现代的事情,因为她觉得从前的自己太笨、太傻。
岂知,她依旧没改掉恋爱脑的毛病。最初,她被人绑架,路上被杨演心所救。她瞧他面容俊秀、举止温文尔雅,当下便对他有了好感。
也因此,杨演心上佳家求娶时,她也不过犹豫了几天就答应了她。
溪月怀着侥幸心理。她的生母并没有一段很好的婚姻,那么她、会有一段很好的婚姻吗?
最初的婚后,溪月以为她赌对了。杨演心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与她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他对她无微不至的贴心关爱,让她以为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已经到头了,她真的等到了真爱。
岂料……
“杨……演心。”
等到最后一根鞭子落下,溪月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在她背上流淌。皮肤太辣了,辣得她甚至感受不到疼痛,只有麻。
柳青仍然在哭。她前面想跑出去给陆缜传信,但被护卫拦了下来。溪月抬眼朝上望,与那站在她不远处的人对上眼神。杨演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间满是看浑不在意的人的轻蔑。
“怎么喊我名字,想求饶了?”
溪月又重新闭上眼,眼前竟浮现起上一世,他们刚完婚不久时的模样。
两人站在树底下。日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莺啼柳绿,一片花瓣旋转着飘下,落到溪月的发间。杨演心伸手摘走了它,随后给她耳边别上一整朵桃花。
这副场景,在从前看来有多美好,如今在杨演心那嗤笑的面目映衬下,便有多恶心。
岂料她前世,如她的生母一般,误将一个畜生当作了英雄,一头怪兽当成了爱人。
如今,她快要改写自己的命运了。
“行了,收手吧蠢货!”
杨演心朝护卫怒斥。他见溪月不再说话,还闭上了眼,心底竟出现一丝慌乱。
“真打死了,你让我怎么跟佳家人交代?”
“……主子,我明白的,方才也是收着力在打。”
“别跟我顶嘴!”
杨演心甩袖转身,几步便踏向院门。
“……给她叫个大夫吧,别真死了。”他压低声音道。
“至于她那私会的护卫,最近是回家省亲了?先不要作声,等他回来之后,立即乱棍打死。”
护卫低头颔首,未让杨演心发现他眼底惊喜的光。
其实近日,他并未在溪月的房中发现什么护卫。今日早些时候,也不过就是按着白娟秀的说辞,捏造了一个人,嫁祸他和溪月有奸情。
如今只需这样简单处理的话,此事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了。
-
溪月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然灰沉。她是趴着的姿势,身上盖着轻软的暖被,身上各处都如同被车碾过一般酸痛。
杨演心的护卫打的地儿都很巧,让人结结实实受了皮肉之苦,但并未伤到根本。估计还惦念着不能将自己打死,否则拿不到她名下的产业和钱财吧。溪月冷冷地想。
她手撑着床铺想要起来,却在动作中撕裂了后背已经愈合的伤。柳青恰好进门,看到的便是溪月闷哼跌落回床的模样。
“小姐!您先别乱动……”
放下手中的汤药,柳青赶紧跑过来,为溪月铺好棉被。溪月扭过头,费劲地看她,一开口,才察觉嗓音无比沙哑:
“小六……回来了吗?”
“回来了!幸好他在杨演心彻底走后才回来的……”
说起杨演心,柳青脸上也露出愤恨的神色:“小姐,我真没想到他会直接对你动手!夫妻一场,何必如此狠心……”
“他还污蔑小姐私通,一丝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您!”
溪月摆摆手,扯开嘴角笑:“没事的,柳青。”
她现在,已经不在意这个了。
不过,杨演心认为自己私通一事,着实有些古怪。他派人来探查自己的小院,最后便探查出这么个结果。
问题是,与谁“私通”呢?陆缜应当不会被发现。
还是说,有人在其中撒了谎?
当然了,也可能是杨演心单纯找她泄气。
溪月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小六办事还顺利吗?”
“看样子还行,我让他为您汇报?”
“嗯。”溪月应下。不过一会儿,一个身影便在门口出现了。小六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小姐。”
溪月扭头一瞧,小六的手中正好放着一个账本。柳青替她拿进来,让溪月尽量不碰到伤口侧卧在床头。她抓过那本子,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翻开。
房中一时无话,只有书页翻动的响声。不多时,溪月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她看向外头,温声道:
“谢谢你,小六。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不敢当。小六回来也是听闻小姐这边发生的事了……愿小姐早日康复。”
“好。”溪月放下账本,挥手让柳青带小六出去领赏赐。
等人都走了,她才堪堪又躺下来,思忖着下一步要怎么走。
小六给她拿回来的,是在杨家本家书房中存放的,王家虚报火耗的记录。
盐在生产、储存、运输、销售的过程当中会有自然损耗,称为火耗,运同需要在给朝廷的报告中说明火耗的数量。
而王家作为掌管销售的运同,在上报的时候夸大火耗,实则将这些报告中“报废”的好盐偷偷扣下,转手卖出高价。
由于杨知府是锦安的地方官,王家想要在锦安当地做这种买卖,需要给杨家一部分分红。而杨家,出于各种目的,会将王家截留的好盐以及给杨家的利润分成做个记录。
上次,溪月让小六“杀了杨演心”,也不过只是语言上唬一唬他,看看他是否真有背叛他主子的决心。
而小六果断应下,还在得知溪月的意图后提出,自己可以找杨家本家里相识的小厮,偷出对杨家不利的账本。
杨家贪墨的账本早已在她手里,是她先前从杨演心房中偷出来的,将关键数据誊抄过一份之后便将原件放了回去。
那么,有没有可能在杨家偷出对王家不利的账本呢?
溪月思来想去,竟真让她想着了这个虚报火耗的账本。至于如何拿这两个账本对付杨家和王家……
还是要借助之前那把“刀”啊。
“柳青,你去为我磨墨。”
“小姐,你这伤……你先歇息下吧。”
溪月摇摇头:“我不要紧的。陆缜回来了吧?我之后要找他为我送信。”
“回来了。”柳青应道,无奈地跑去桌前,将墨锭放至砚台上。溪月听着那磨墨的沙沙声,心里渐渐变得无比平静。
她要伪装一封杨知府杨捷写给白按察使的信,让它在路途上被布政使李门截获。信中,会有多年前李门筑坝修路时,贪墨的罪证。
然后……再将这两本账本,匿名打包成礼物,送给李门。
今日的皮肉之苦,落在身上是痛楚,落在心上却已毫无知觉。该痛的早就在先前痛完了,如今溪月的心中,只有切骨的恨。
杨家和王家的受难日,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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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