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月坐在窗户边,正对着铜镜瞄眉。直到脸上抹了脂粉,她才觉得自己这些天奔波导致的苍白气色看起来有所好转。
天气倒是还不错。屋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左右跳跃,眼瞧着四下无人便大胆着陆,啄食着柳青特地撒到地上去的粉末。
“柳青,久没好见着小橘了,你抱过来给我瞧一瞧。”
溪月唤了一声。她刚从佳家回来,在那边待了已有七天。父亲醒转后依旧动弹不得,身上光是伤筋动骨的地方就有两处,换药的时候一大团结了痂的血肉看着触目惊心。
“当时,我看你母亲被他们羞辱,试图阻挠,然后就被他们拉进去打……咳咳咳……”
溪月赶忙放下喂药的汤匙,顺了顺父亲的胸口,等待着他气息平复下来。
“哦对了,当时那个绑匪说什么,运同,跟我们主子撞官位了……”
溪月眉心一跳。她见父亲皱起眉,似是回忆得很痛苦,便轻声与他说,不用想了父亲,我会查出来答案的。
一句话便足够了。这句话加上院子里找到的红土,皆在说明,凶手出自王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思绪回到当下,溪月开始盘算如何才能抓王家的把柄。效仿前世的路走不通了,因为当年她派人截停王家的官船,查是否混入了劣质红盐,动用了知府的职权,需要衙门的官差和盖章的公文。
既然无法借用知府的权力,那么……
就借其他人的吧。溪月的目光放到院子里倚墙养神的陆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柳青不是说,太子亲临了锦安,很有可能去衙门抄录一份先皇的手抄本么。所以,他兄长才那么急,烧掉了手抄本的一个角,就怕要掉脑袋。
而纵观这偌大的锦安,除了那位,她着实想不到谁还能是太子。总不能,小小的锦安同时来了两位天皇贵胄吧?
“小姐!”
柳青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来,怀里正躺着可爱的小橘。溪月满脸笑意地接过:“哇,好几天不见,你都变胖了!”
“吃得真好呀你。”
溪月轻轻用手挠小猫的下巴,眼角的余光瞥见柳青的欲言又止,抬头疑惑道:“怎么了?”
“小六求见,说是有事相告。”
溪月奇怪。小六此人她自然是记得,到不如说前世就有印象。对方是杨演心的亲信之一,是一个受气筒和大忍人,甚至溪月都没见过杨演心在除了小六之外的人身上发过那么大脾气。
她原本还以为小六会忍不住有一天辞去工作,结果对方一直在杨演心身边当差。但无论如何,是杨演心身边的人,不知是否为他做过什么下作事,溪月对小六也没有丝毫怜悯。
“让他进来吧。”
柳青领命去了。半晌,小六步入了房门,瞧见坐着的溪月,恭恭敬敬弯腰行李:“夫人。”
“何事,直接说吧。”溪月开门见山。小六沉默,溪月也不催促他,只走到一旁的茶桌前,开始选茶。
静谧的房中逐渐响起沸水的咕噜咕噜声。溪月将水倒入茶壶和茶杯中,摇晃、旋转,又将水倒出。她眼角的余光看见,小六仍在酝酿。
天这么冷,他竟然紧张得出了汗,仿佛头脑中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少夫人,有人在监视院子。”
“谁?”
“杨演心派来的人。”
一壶白毫银针已经泡好。茶汤透亮,倒入杯中再缓缓入口,香气悠长。溪月淡淡道:“我知道。”
她才回来,陆缜就与她说了,杨演心似是派了较厉害的护卫来探查她的院里。陆缜很警惕,并未让对方发现他的存在。
小六诧异地抬头,对上溪月冷淡的眼神,又避开了。他的嘴唇嗫嚅着,想继续说些什么:“大少……杨演心,他……”
支支吾吾的!柳青看着,有些着急地推了他一把:“小姐等你半天了,你倒是说啊!”
眉头一拧,小六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伏低身子,额头重重地触上地面:“小姐,也允许我也这样称呼您!”
“请溪月小姐收下我吧,我不想再侍奉大少爷了!”
“我想进您的院子里当差。”小六的声音十分坚定,“杨演心他苛责下人,时常对我拳打脚踢、辱骂我,更是犯了点小错就各种克扣月银,有一回我的月银竟连外头看门的小厮都不如!”
“我不想再被这样对待了,宛如一头畜生。上回小姐好心将我救下,我便念您的恩,且幸得柳青引见……请您收下我吧!”
溪月盯着小六:“你把我当什么,做慈善的了?”
“你回去吧,我今日当你没来过。”
溪月挥挥手,两名看着壮硕的小厮进来了,就要将小六拉走。小六大惊失色。他拼命摇头,举起手臂开始挣扎:“小姐,求您了,我愿意为您做一切事情!”
“如果您想对付大少爷,我也可以帮您!”
“此话当真?”
主子感兴趣,两名小厮便停下了。小六见事情有转机,头点得飞快:“是!”
溪月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手指轻点桌面:“我要如何才能信任你,你能拿出诚意来吗?”
“譬如……”溪月话音一转,刺向小六的眼神陡然锐利。
“替我将杨演心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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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演心的心脏突突跳,只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揉了揉眉心,眉毛深深蹙起。白娟秀见状,盛起一勺汤药递到杨演心嘴边:“夫君,喝点吧。”
“近日夫君太过劳累,也不仔细着身子,竟就这样感染了风寒……”
杨演心本就烦躁,这样的絮絮叨叨如蚊虫的声音,更是让他胸口戾气顿生。
“滚开,别喂了。”他黑着脸,将入口的苦涩又吐回碗里。白娟秀瞧着那药,极力掩盖着脸上嫌弃的神色,转手递给了下人。
“大少爷。”护卫突然敲响了房门,神色凝重,走进来低声对杨演心说了句什么。杨演心表情怔愣一瞬,随后“腾”地一下站起身,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
“夫君,你去做什么?”
白娟秀跟在后面走,却只收获到杨演心一声吼:“你别跟来!”
眼瞧着杨演心离去的方向,白娟秀也将他的目的猜了个大概,眼睛弯弯,竟露出一个笑来。
走过假山和一棵棵冬日里的枯枝,佳溪月的院子出现在眼前。已经快要过年了,院门上已经贴上了福字,屋檐下还挂了小灯笼,在傍晚的天色里瞧着颇为喜庆。门内传来仆从走动、吆喝的声音,似是到了晚饭时间,正准备在小厨房烧水做饭。
这一派祥和的气氛却更进一步刺痛了杨演心的心。他快步走上去,嘱咐护卫一脚踢开了院门。
“佳溪月呢?滚出来!”
柳青听见杨演心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急急地推门进屋:“小姐,大少爷他来了,怎么办呀!”
“定是上回小六说的,他派人来咱们院子里,发现了什么……”
“不要慌。”溪月摸了摸柳青的手以示安抚。她理解柳青,对方前两日才被杨演心又叫过去威胁了一番,并让柳青下次回佳家时,继续实施上次所说的下药计划。
“趁他们生病,一举拿下,这样还可以栽赃为绑匪所致,不用怀疑到你的头上。你说是也不是?”
想起柳青转述给她的杨演心的说辞,溪月捏紧了拳头:“等他来吧,看看他这次又来发什么疯。”
不过几个瞬间,屋外便变得闹哄哄的。杨演心带来的人推了院子里的小厮一把,滚烫的热水洒了一地。惊叫间,有人被烫伤,有人摔倒在地,场面混乱不堪。
而杨演心如疯狗流氓,直接杀到了她的房门前。
“佳溪月!”
门“砰”地一声被打开,溪月瞥了眼在空中晃荡的房门,不咸不淡道:“杨演心,我这儿的房门快被你摔坏了。你自己乱破防也不要拿东西撒气,ok?”
她特意用了现代一些的语言来骂人,话一出口便觉得浑身通透。杨演心显然没料到她先发制人,脸红了又绿。
“哼!你好大的脸,与奸人私通,还敢这样对我说话。”
杨演心的眼睛眯起,露出其中狠戾的光:“若你速速跪下求饶,我还考虑打得轻一些……”
“哟,穿件黄色的衣服就想当皇帝啦?”溪月笑得眉眼弯弯,“不好意思啊,什么与人私通,我听不懂。没有证据,衙门都不会认你的——”
“不对,我忘了,你就是衙门的人!看来,你是想在这当土皇帝呀。来人,有人谋反呐,想当皇帝!”
一顶大帽子“唰”地一声就要往杨演心头上扣去。一旁的柳青没看懂这是什么操作,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她轻声提醒:“小姐,小姐!”
“陆缜没回来……”
“我知道。”溪月笑得更开心了,甚至后退几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就是要打我么,你除了这种流氓做法还会些什么?”
“来,你来打我。”溪月挑衅地朝杨演心勾了勾手指,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汹涌地流。
她什么都管不上了。谋划这谋划那的,每次见到这贱人就得憋着一口气,今天,她就要将这口气都发泄出去!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杨演心的脸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佳溪月,像极了一条忍耐着要将人撕碎的狼。
“你直接上吧,”杨演心朝旁边的护卫轻轻一挥手,“也省得喊管事嬷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