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月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头有些痛。她极力回想着前世父母死后,她在家中消沉的那段日子里,溪水是否给她写过类似的信。
答案是,没有。溪水写来的信件她每封都有认真看,讲述的都是些生活的琐碎小事。店铺打理得好或不好、有哪些掌柜离开了、最近哪批货出了些问题……
而她也未曾再听闻王家的消息,只记得某次杨演心来找她商量事情,提到过他名下如今有些大其府的盐铺,原先是王家的,希望找她问问如何管理……
等等。杨演心作为知府的儿子,又未经商,为何名下会有王家的盐铺?
溪月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记忆里出现了越来越多不对的细节,她每次与柳青笑着聊溪水的信件时,柳青脸上的神色都十分不自在;而溪水也只给她写过信,却是再未来杨家看过她,即便自己后面染上严重的咳疾……
如果溪水所叙就是前世发生的一切,那肯定是谁更换了她送来的信件!除了最亲近的柳青,还有谁?而能逼迫柳青、与王乾同流合污的,还有谁?
“然后,在梦里,我便心如死灰了。后来更是知晓了,是谁害了父母……”
“谁?”溪月颤声问。
“你的好夫君,和……”
溪水没有接着说,而是看向了红土。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溪月突然感觉全身失去了力气。她朝后轻轻一倒,跌坐在枯草地上,任由泥土弄脏了长裙。
良久,她突然抬起手,捂住脸,痛苦地道:“溪水,你别担心……”
“我们去找王乾算账。”
“可这只是一个梦。”溪水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姐姐,你不觉得荒谬吗?”
“不觉得荒谬。”溪月拉起溪水的手,“因为我也做过同样痛苦的梦。”
“又或许……那不是梦。不管如何,现实中王家就是害了父母亲。那我们就要找他算账到底。”
溪月捏紧了拳头。杨演心和王乾,狼狈为奸,无论前世还是今世,都试图杀她父母。王乾害她妹妹,杨演心害她,两个人,简直都是畜生!
“怎么算账呢。”溪水眼中流露出茫然,“我们好像根本没有与这两个人背后的力量抗衡的能力。”
“这个你不用担心。”溪月再度将溪水拥入怀里,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在谋划了。”
-
夜晚,天空疏朗,月明星稀。
白娟秀坐在小院内,有些焦灼地摆弄着手中的手帕。绣了一小瓣梅花的丝织品被她揉成一团又散开,纹路与其主人脸上的焦灼如出一辙。
“主子,晚上天气好,不如出去逛逛……”
侍女见她左右挪步好一会儿,好语提出建议,却被白娟秀瞪了一眼:“闭嘴。”
她立即不做声了,白娟秀却仍在那原地晃荡。上回,她送信回家中,母亲回信时,竟派阿乔直接递了些毒药给她。
前些日子,她见佳溪月一直在忙碌着寻找母亲一事,时不时出门,便想趁着对方不在时,将药偷偷下进后厨的水缸里。
她派了一个相熟的小厮前去,然后紧张地等了半天,却只等回来了小厮的胆战心惊与鼻青脸肿。
“姨娘!我在佳少夫人院子里,见到……见到……”
白娟秀听见这声“少夫人”便一肚子火,不耐烦地打断:“别唧唧哇哇的,快说!”
小厮缓了两口气,惊魂未定似的继续道:“我顺利摸进了少夫人后厨的水缸,正要将药粉倒进去,突然就有个人从我背后冒出来,掐着我的脖子,问是谁派我来的!”
白娟秀的脸骤时冷下来,望着小厮,心中已经起了杀心:“那你说了吗?”
“没有、没有,我哪敢说啊!那人见我不回答,也不问了。但他威胁我,如果再有下次,就要了我的命!”
“姨娘也千万莫去了,我那时是一点也反抗不了啊!”
回忆起这件事,白娟秀依旧忧心忡忡。她找的小厮,武力值在家丁中应当也能排个中等偏上,何以在佳溪月的护卫前就毫无防守之力?
佳溪月又知晓这件事了吗,又是否猜到了是她所做?
即便派去执行的小厮她已经“送出了府”,但还是莫名不安,又徘徊了半晌后,索性向杨演心的院中走去。
“演心,这是我今日煲的安神汤。近日你办公辛苦,今日喝下这碗汤,早些歇息吧。”白娟秀揉按着杨演心的太阳穴,凑到他耳边,悄声软语道。
杨演心点了点头:“服侍我用汤吧。”
周围的仆从自觉散去一旁,白娟秀将汤从汤盏中盛出,吹了两口气,勺羹递到杨演心嘴边。
杨演心吞咽下去,暖热的一勺舒展了紧蹙的眉,他脸上有了些笑意,望向白娟秀:“好鲜甜。这是什么汤?”
“这是桂圆莲子安神汤。”
白娟秀一边继续慢条斯理地喂,一边观察杨演心。一碗汤见底,对方似乎喝得高兴,头靠在她肩膀上,感叹:“娘子煲汤,真是越来越好喝了。”
“……你就会逗我欢心!”白娟秀嗔道,眨了眨眼,话锋一转。
“说起来,前些天我给佳姐姐也送去过这样的汤了。我见她十分憔悴,想带着汤去慰问,没想到,却被冷言冷语拒绝了……”
白娟秀的脸上流露出伤心的神色:“佳姐姐身边还有个穿着黑衣服的护卫,看着武力十分高强,好似……”她转了转眼睛,“好似比夫君身边的护卫还要厉害。”
“那个护卫在姐姐的指使下,还推了我一把!”
杨演心狐疑地挑眉:“护卫?果真吗?”
“是的。夫君,你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白娟秀的话音刚落下,杨演心便摆了摆手。“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有一人从房门外走入。
“你,去佳溪月院中侦察,看看有无任何不对劲。注意,不要被院里的人发现了。”
“是。”护卫领命而去。杨演心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神色冷了下来。
佳溪月最近确实有些古怪,对他感觉也忽冷忽热的……她房中以前也未曾有这样的护卫啊。莫不是在外头,有了什么奸情?
-
阿乔站在白家门前,左右踱步,不安地等待着什么。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天边,望向远方的屋檐。那儿没有异常,只时不时有几只鸟飞过又飞离,扑棱着翅膀,看起来无比自由。
白家所在的府邸,位于环境幽静、风水极佳的官弄,街道宽阔平整,四处院墙高耸,没有路边摊和叫卖声,行人也甚少从此处路过,怕惊动了哪位大人。
但如今,这安静却更折磨得阿乔心慌慌。
“怎么还不来……”他喃喃着,不住搓着冷僵了的手,心里头直打鼓。
先前,白府里的大夫人要将丫鬟配给他,他极为不肯,却毫无办法。从前恋慕着的白娟秀早已嫁人,对方允诺他会在得势后助自己休妻,他欣然接受。
然而后来,白娟秀的母亲、白大人的侍妾在得知此事后,竟然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你莫要去勾引娟秀了,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出身!”
白娟秀母亲的唾沫星子喷到阿乔脸上,叫他捏紧了拳头,心中燃起了逃离的渴望。只要离开白家,他便再也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于是,在有人找到阿乔,让他做这个简单的差事,事成给他足够多的钱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左右,“轱辘轱辘”的声音终于在街道尽头响起。阿乔一喜,抬头看去,只见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近,最后停在白家的跟前。
“乔大哥,腊月辛苦,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
自称杨家管家的人从车辕上跳下来,往阿乔手中塞了一小枚红封。阿乔点点头,不多耽搁:“手脚快些吧,里头大管家等着核对呢。”
两位小厮从马车后抬下一口朱漆木箱,随后是几担红绸封口的火腿、鲍鱼。杨家管家将红皮礼单递给阿乔,脸上陪着笑:“我们老爷特地在各处搜罗到的珍品,有药材、茶叶、丝绸、山珍海味等等……还请大人品鉴。”
那木箱看着确实分量十足,里头差了三个小厮才搬进去,惹得门前的护卫也多注视两眼。
阿乔矜持地点点头:“难为你们大人有心,我替我家老爷谢过了。”
这句话一出来,便知这礼应当是送到位了。杨家管家摆摆手,连道几声“不敢不敢”。他再三道谢,目送着阿乔走进白府的大门。
“轱辘轱辘”的声音再次响起,车马逐渐走远,一切又回归了寂静。方才那阵子,对常年在白府当差的人们来说,也不是什么新奇热闹,毕竟隔三岔五便有人来白府上炭敬、冰敬。
眼瞧着四处又无人了,护卫打了个哈欠,方才站得笔直的身子顷刻软了下来,没相地倚在墙边。
“嘿!”
正当他要瞌睡时,一个身影的出现将他惊得一跳。护卫回神,瞥见是府上大小姐的琴师,又站直了:“先生。”
“来给大小姐上课?”
“不,只是路过。方才是谁家来送礼了?”琴师顿了顿,似是十分眼馋,“我瞧着那箱子可大了,里头会有什么好吃的?”
“是锦安的杨知府杨家。哎,说起好吃的,你都不知道!”护卫吞了口唾沫,开始嘟嘟囔囔,“最近年节近了,送礼的人增多,花样也多,什么鲍鱼、燕窝,都是我听过但吃不起的东西。我一天天尽看着,可馋坏了!”
琴师笑了:“但你上次可跟我说你们夫人给你们分了腊八蒜。我一天天到处跑,连这口都吃不上呢。”
“哈哈,也是,下次我留些给你好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琴师借口赶路,便道别了。他匆匆向前走,走出了官弄,又走过两条街,脚步拐进一间装潢十分清雅的茶室中。
“李大人,确认无误了。给白家送礼的,是杨家。”
“啪”的一声,李门将原本在手心里把玩的核桃重重地拍上桌面,脸上浮现起难以置信的恼怒。
“竟然真的是他!原本上次捡到那封信,我还觉得是有人栽赃陷害。如今看来,幸亏我多留了心眼,叫人一直注意着白杨两家的动向。”
“杨捷这条老狗,演技不错,但也是吃了豹子胆,敢将主意打到我头上!”
深呼吸几瞬,李门强行冷静下来。他抚了抚面上的胡子,神色转为阴贽。
“来人。”李门朝门外勾勾手。
“查这杨捷的把柄。”
“当年得知我把柄的人都死光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