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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救美

柳青自觉自己是个十分自私的人。她想要保全自己的命,保全兄长的命,为此也可以做一些小小的、不过分伤天害理的事。

然而,对于那包药粉,她心知肚明。杨演心不是善茬,要下药只是为了保护佳家,她不信。

但她依旧催眠自己。老爷夫人不会有事的,这样做甚至也是为了小姐好,不然小姐若成为了知情者,也要被牵连……

在前些天里,她曾数次坚定自己的心。原世因刚失踪那晚,院里的扫帚莫名不见了,她到外头的杂物房去取,路上无意撞见了被溪月惹怒后还未消气的杨演心。

“都是你下药不及时。若是你将那两位弄倒了,原世因今日就不会有力气出门,也不会碰上绑匪了。”

杨演心强词夺理,边说边将她一把推倒在地。冬日的地面上全是霜,寒气渗进她的骨缝里,令她浑身的血液都冰凉。

然而,最恐怖的还是面前这个人——不,应该是阎王爷那儿也不收留的鬼。那只鬼拿她泄完气后,神色莫辨、居高临下地盯了她半晌,竟突然蹲下身来,手毫不温柔地抚上了柳青的面颊。

杨演心缓缓道:“哭了?”

“想不到你哭起来,还别有一番姿色,没这么丑了。”

柳青看着他越靠越近的脸,当下吓得心跳都停止了。回过神后,杨演心已经距离她十分近。她来不及思考,一把将人狠狠推开,快速朝来路狂奔而去!

即便是她被羞辱、折磨,那晚上哭得撕心裂肺,也没有令她放弃要听杨演心的念头。

“但是,今天,我走进佳家,看见重伤昏迷的老爷和形容憔悴的夫人……”柳青说着,眼泪一滴一滴掉到地上,“我才意识到,我做了多么过分的决定。”

“我竟然想要害于我有恩的老爷、夫人,害对我千般好万般好的小姐,只为了我和兄长这两条贱命!”

她低着头陈情,不敢抬头看溪月,面露痛苦,几乎羞愧欲死。

“小姐,恳求您处罚柳青吧!我真该死,我……”

溪月的手突然出现在她视线内,令她的忏悔戛然而止。她哽咽着壮起胆,目光顺着手臂缓缓上移,触碰到一双温润的眼睛。

“你不该死,柳青。该死的,另有其人。”溪月平静道。

柳青感到困惑:“小姐……你一点都、不生我的气吗?”

“你要做坏事,是被威胁了。杨演心将佳家与你的兄长置于天平两端,任何人面对这样的选择都会陷入两难的境地,无论选哪一边都不会是正确的答案。”

“因此,错的不是你,是那出题者。”

“更何况,如今你不是还没犯错吗?你及时醒悟了,还来找我认错,你很勇敢。”

柳青听完了,有些不敢置信,呆呆地看了溪月半晌。溪月朝她张开怀抱,她的腿跪麻了,花了才好一会儿抬起身,犹犹豫豫地挨过去。

直到触碰到小姐的肌肤的温度,柳青恍然间才终于确认,溪月好似真的一点都不怨她,还要来宽恕她、拥抱她。

“小姐——”

柳青猛地投进了溪月的怀抱里,哭得更大声了——不是像方才一般战战兢兢地、愧疚地哭,而是真的像一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溪月听着柳青的哭声,不禁也酸了鼻子。

“没事了、没事。”

“可是、可是小姐,”柳青抽抽嗒嗒,“杨演心说要告发我的兄长,到时候所有知情者都会遭殃。”

“这个好办啊。”想到杨演心,溪月揉了揉鼻子,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不必担心。”

只要杨家先倒了,就没有人可以告发你的兄长了。

-

雾蒙蒙的天,湿滑的石板路,霉迹斑斑的墙壁,漏风的窗户。

“这里好冷……母亲那几天就睡在这干草堆上,怪不得会得咳疾,风湿也又发作了。”溪月喃喃道。

此处是她的父母被发现时所在的小院。溪水昨日提议她们一同来此看一遍,溪月本就对未找到始作俑者一事耿耿于怀,便欣然答应了。

在屋中又四处走动一番,两人没发现什么,便又走出门外,凝视这荒凉的院落。枯草被雪压弯了,湿漉漉地陷进泥地里。房门前不远处,院中央的地板上,一滩干涸的褐色血迹依旧触目惊心。

站在溪月身旁的溪水打了个寒战。溪月凝视着那滩褐色,回忆起陆缜后面补充汇报的说辞。

“我们去到时,令尊已经被打成如今这般模样,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缜似乎是顾及溪月的心理承受能力,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被溪月一眼扫回去后,才颔首继续往下说。

“当时,杨演心和令堂在争执。杨演心要带令尊去外头找大夫医治,而令堂则恐路上颠簸发生不测,坚持要将大夫请过来……”

“杨演心差点要直接动手了,我们阻止了他。”

溪月冷笑一声。杨演心,你真的没有心啊……父亲都被打成这样了,你居然还想着“顺势而为”,将他直接害死。

真是应证了她前面毫无根据、但坚信不疑的猜测——那封让父亲一人前往小院的信,很可能与杨演心有关。

“陆缜,之前提过的,收买一个白家家丁以及后续的事,要麻烦你了。”溪月提醒道。

回到现在,两人继续在院子里又转了一番,边边角角都走过了,依旧没有收获。溪水看起来有些失望,溪月打量着她的脸,感到好奇。

毕竟锦……陆缜那帮人也都查过了,没有任何发现。难道溪水提前知晓些什么?

“走吧,溪水。时候不早了,出了绑匪这事,我们最好也赶在天黑前回家。”

溪月站在院门处,回头朝溪水道。

“哦。”溪水的头依旧在朝各个方向转,缓慢地朝溪月走过来。就在即将溪月跟前时,她的眼睛突然一亮,脚步顿时变得轻快,“哒哒哒”朝靠里的院墙跑过去。

“……找到了。”溪水喃喃道。

溪月走过去,低下头去寻溪水的掌心。只见那里正静静地躺着一块干涸的、色泽暗红的泥土,与周围环境里的褐色泥土不同。

溪月觉得有些眼熟,然左想右想也不知是什么线索,眼神又移到溪水身上,却发觉她的身子竟然在轻微颤抖。

“怎么了,溪水?”

溪月有些紧张地蹲下来,与溪水平视。她的眼眶早已红了,此刻正咬着下嘴唇,眉头蹙起,看起来有十分痛苦的难言之隐。

“你在这块红土上,有什么发现,可以跟我说吗?”

溪月隐隐预感到溪水要和她袒露心扉,不只是调查的,更关乎先前的异常。她摸摸溪水的头,见她还在颤,便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场景好像似曾相识。溪月想起昨日才这样安慰过柳青,有些哭笑不得。

溪水又经历过什么不容易呢……这个世上的女子,到底都吃了多少形形色色的苦?

在她温柔的安抚下,溪水逐渐停止了颤抖。她稍稍往后,面向溪月,脸上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溪月。接下来我要与你说的,有关于一个梦。”

“梦?”

“先说这块红土吧。”溪水盯着她的掌心,脸上清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我知道母亲是被谁绑架、父亲又是被谁打成这样的。”

“是王两的儿子王乾。这块红土,产出自王家的私家盐滩。那儿常年晒制铁卤盐,土质变成了暗红色。”

电光火石间,溪月的脑海猛地划过一幕幕回忆。对啊,她怎么给忘了!

前世她查王家,最初的端倪之一,是库房里的官盐在潮湿的天气里会泛起淡淡的锈迹色。正是因为王家为了利润,将私产的低廉红盐混入了官库的白盐中!

“绑匪定是那儿的盐丁,甚至底层巡检武官,这块泥是他们从那儿带出来的。”溪水恨恨地道。

“有道理。”溪月肯定地点点头,但同时心底又冒出一丝困惑。

“不过……溪水,你是怎么知道王家有一个私家盐滩在锦安城外的呢?”

即便是溪月在前世,也是开始动手查王家之后才知道的。按理说,王家这种躲躲藏藏的勾当,不通过什么契机,也很难发现。

被问到此处,溪水低下头来沉默了一阵,突然自嘲地笑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那个梦了。它很长、很长,像真实发生一样。”

“在梦里,父母亲……去世了。”

溪月眉心一跳,胸口开始发紧,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后,你似乎十分消沉,对我说家中的铺子你要放一段时间,好好调整一下身心。”

“我觉得没问题,就接纳了,毕竟我们也是被父母培养了这么久。我每日过得十分忙碌,查账、接见掌柜、抽查库房……而姐姐一直待在杨家,与我书信联系。”

溪月抓紧了衣角。这不就是前世,父母死后,她与溪水的状态么?溪水梦到的,莫不是前世的事情?

“虽然忙,但很平静,我也在管理各处铺子的时候获得了成就感,所以竟天真地以为,这么大个佳家的产业,我可以自己一个人撑着。”溪水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直到某一天。那一天,我出外办事,竟然不慎碰见了王乾。”

那是我不幸的开始,溪水说。

后来的话听进溪月的耳朵里,像从水中过滤出来,显得遥远而失真。溪水被王乾强制了,随后被软禁了起来。她朝王乾喊,你死定了,我姐姐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你猜,他怎么说?”溪月问。

溪月此时已经难受得呼吸有些不顺了,她摇摇头,轻声道:“不知道。但你前面不是说,王乾已经因走私被削去官职、沦落为民了么?那么便一定有办法,即便报官……”

“没有办法,姐姐。他虽然是走私被贬为民,但他的父亲王两认过盐运使做干爹。盐运使还在暗中护着他们。而盐运使背后的人是谁呢?谁都不想得罪他,杨知府更不会为了一个父母已死、无依无靠的我而得罪他。”

“所以,他说……”

溪水一字一顿,话语宛如鬼怪的吟唱:“没有人会救你的。我的行为是你姐姐默许的。不信,你就写信……”

“不可能!”溪月听得焦急,一下打断了溪水,“溪水,我决不可能放任你在这种恶人的手里。”

“可是梦里的你不是这么做的。”溪水苦笑,“我当真给你递了信,但你在信里祝福我,说……”

“‘好好跟着王乾吧,妹妹。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