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丈母!”
原世因被摇晃着醒来。光渗进她的眼里,令她逐渐清醒几分。眼前是一张熟人的面孔,对方正焦急地看着自己,面上满是担忧。
“杨演心?少更……少更呢!”
昏死过去前,佳少更的惨状骤然再闯进原世因的脑海。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看到血泊里的人,愣了一下,随后剧烈颤抖起来。
“少更……”
这几天过得宛若噩梦一般。先是莫名其妙在自己铺子里晕倒,随后到了这个破烂的院子里。绑匪们虽然听令于主子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但偶尔也对她动手动脚,污言秽语更是说了不下百句。
她每天吃的是馊掉的冷菜冷饭,在四处漏风的屋子里冷得骨头疼。
原世因一直未给他们好脸色,直到看到佳少更也被绑进来,放在地上揍。她哀求他们放过他,这帮人得知佳少更就是自己丈夫,竟然恶趣味地将她带到少更面前,眼睁睁看着她被打!
“还有鼻息……有包扎的布吗?大夫,快传大夫!”原世因声嘶力竭。
杨演心望着对方的模样,嫌恶地皱了皱眉。衣裳几天没换了,处处都是脏污,头发也乱糟糟的,一点仪容仪表都无。
最重要的是,对救命恩人就这番态度?这他可不太满意啊,丈母。
“真是抱歉,丈母,我们来晚了,不然丈人也不会……”
原世因转过身来,恳求的目光看向他:“贤婿,丈母恳求你,去请个大夫来,少更他真的伤太重……”
这还差不多。杨演心抬头,朝一旁的衙役吩咐:“去,你们将丈人小心运上车,送到最近的医馆!”
“不可,贤婿。”原世因摇头,“他现在经不起奔波了,否则有流血而死的风险!”
杨演心挑了挑眉。笑话,以为他不知道么?
他进来之前,也是没料到杨演心伤这么重。方才吩咐下去,只是想到佳少更若今天死掉也可以,还省得他之后再慢慢下药了。
路上,是最好出事故的地方。
“丈母,您听我说。我手下这些人做事都很妥当,会将丈人顺利送至医馆的。这儿条件不好,丈人又伤这么重,岂能得到最好的医治?”
“不可。贤婿,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如今情况危急,要像运送少更去,也需包扎完了再走。”
没想到原世因是个有脑子的,这么不好打发!杨演心失去了耐心,脸也冷了下来:“看来我们达不成一致。丈母,失礼了。”
他使了个眼色,一旁的衙役冲出,将原世因架了起来。
“……杨演心!”眼看着佳少更就要被搬动,原世因急了,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桎梏。
就在她准备一口咬上衙役的手腕时,几声哀嚎突然从院门处传来。只见门内门外的衙役们一瞬间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包围着门口像是凭空而降的一队人,看起来如临大敌。
“放下佳运同。”为首的人面朝杨演心,冷冷道。
“你们是谁,光天化日之下敢对锦安知府的衙役动手!”杨演心紧紧地盯着这队佩戴面具、一身黑色劲装的人,心中莫名不安。
为首的人听罢,解下腰上的木制令牌,手骤然向前伸,身上散发出不属于寻常人的肃杀之气。
“灰城捕快,办案。”
-
“父亲、母亲……”
溪月看着卧床的二人,脸上泪水涟涟。
佳少更的身上散发出浓烈的苦草药味,头上和身上的白布缠得极厚,层层叠叠,很难想象刚被发现时的模样有多惨。
而原世因也并未好到哪儿去。她嘴唇泛白,眼瞳充血,眼下两片乌青,额头上和手臂上也有程度不一的擦伤。
“谁干的?”父亲正在休息,溪月面朝着母亲,轻声问道。
原世因摇摇头:“未查出来绑匪是谁派的。”
溪月沉默。她问的时候本就不抱希望。收到消息的时候她还在杨家,听闻父亲受了重伤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路上,陆缜什么都与她汇报了,包括杨演心先一步找到她的父母,以及绑匪跑了几个、被抓住的人都死了的事。
“死了?”溪月困惑。
“嗯。他们看起来像是流氓盗匪,不似专业死士。但事实确实是嘴里含着毒药自绝死的。”
“你们没来得及阻止他们吗?”
“……没有。杨演心拦住了我们。”
陆缜脸上露出苦笑。他们不好暴露身份,因此是装作灰城的捕快前往的。然而杨演心不给他们近身绑匪的机会,非说人是在锦安地界失踪的,他作为锦安知府之子,便要对此案负责到底。
他们当时已经打倒了几个锦安府的衙役,因此不好硬来,谨记救人的主要目标,只坚持让杨演心先放下佳少更,并为他找来大夫。
“怎么杨演心会比你们先找到我父母呢。”溪月的眉头深深蹙起,只觉得事情十分不对劲。
回到现在,母亲要休息了,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一个好觉。溪月喂对方喝了最后一口水,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掩上了房门。
“溪月,你父母现在怎么样?”
溪月走入花厅,杨演心便迎了上来,面上尽是关切。
“还好,感谢夫君关心。”她嘴角依旧露出笑容,但看着却像是强颜欢笑。
缓步走至厅中央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只低着头,显得神色落寞。半晌,她终于抬起脸,那光洁的面容上竟重新布满了泪水,显得楚楚可怜、好不俏丽。
“别哭,他们定会好起来的。”杨演心看着溪月这番模样,心神一晃。倒是许久没见过面前这女人这般脆弱的模样了,瞧起来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罢了,也不追究她关紧闭还跑出来的事了。
“……我没事的。说起来,还真是感谢夫君了,若不是你办案迅速,我母亲如今还不知道在何处呢,父亲可能也……”
“你竟然也不怪溪月破了禁令跑出来,你的大恩我会一直记得!”
说着,溪月又低下头默默地哭起来。杨演心听了这话,嘴角掩在扇面后,都要咧开到耳根子了。
看来关禁闭还是挺有用的,让这女人又想通了很多。也罢,就让她再听听自己的英雄事迹吧!
“好了好了,女子这眼泪可真能流。说到办案迅速,我确实这两天一刻没有停过,茶不思饭不想,只想着救出您母亲啊。”
“为夫瞧你这么可怜,如今就给你一个机会。答应我,不和离了,嗯?”
溪月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瞪着他,半晌轻轻点了下头。
“夫君,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为何我父亲也在那边,不是我母亲被绑架了么?”
杨演心迟疑了一下:“嗯……许是丈人收到歹人的信件,听信对面的威胁,独自前往了吧。”
溪月心里冷笑一声。呵,总算是问出来了!
按照杨演心的脑子,无法带领衙役比陆缜那群训练有素的人更快找到父母,且想到父亲出现在那儿的天衣无缝的理由。
因此,那封给父亲的信件,不论是他送的,还是歹人送的,至少杨演心本人是知情的!
“好的。夫君,我累了,今日想在这边歇息。你早些回吧。”
获得了如此恶心的消息,她再也无法在杨演心面前伪装下去,忍着作呕的冲动将对方送出了门。
望着对方的马车渐行渐远,溪月站在瑟瑟寒风里,身体也冷得似冰。
回忆起方才那番对话,杨演心十分在意她提的“和离”这件事。他也十分清楚,只要自己坚持,这个婚是一定会离成的。
那么,如何让这个婚彻底离不成呢?一便是使她回心转意,但杨演心并未在这方面做出太多努力。
二便是让她在客观上离不成。最直接便是父母的死亡,按照律法,此事若真的发生,她不仅必须守孝,家产可能还得杨演心来接管一部分。
思及此,胸腔开始绷紧、疼痛,溪月扶着门框,缓慢地蹲下身来。柳青的惊呼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溪月蹲在地上喘了会儿气,感觉好些了。她看着柳青通红的眼眶,又忍不住笑起来:“干嘛呀,我没事。”
“死去的回忆在攻击我罢了。”
“小姐……”这么一说,柳青却宛如受了刺激一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冷不丁跪倒在溪月面前,头用力地往地上砸,“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你做什么,柳青!”
溪月吓了一跳,忙不迭将柳青扶了起来。那院门内的地板是石子路,她的额头被一块锋锐些的石子划伤了,此刻伤口正朝外渗着鲜血。
溪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拽着柳青走回了温暖如春的室内。
“别动,我先给你撒点金疮药……柳青!”
今晚的侍女不知为何十分固执,走到房间里关上门后,又重新朝溪月跪了下来,瞧着她拿药粉的动作,泪又迅速润湿了脸颊。
“别对我这么好了,小姐……柳青有罪!柳青愧对你!”
说完,她又要再一次朝地上磕去。溪月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柳青的脑袋,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要真有什么愧对于我的地方,直接说便是,莫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
柳青的动作顿住,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她。溪月想起前两日对方在杨家的假山背后也是这般哭的,当时并未对自己说出缘由,只找借口说是夜路黑被绊倒了,膝盖疼。
她直觉这两次柳青哭的是同一件事,面上的神色又变柔和。
“我是认真的,你说吧。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是否真的有愧于我呢?”
溪月的声音似水一般,暖暖地润进柳青的心。想起今日的所见所闻,她咬咬牙,重新匍匐在地,头抵着地板,声音颤抖但坚定:“柳青要告发自己……”
“……被杨演心此人威胁,向老爷和夫人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