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重续挑眉。他翻了翻,账本末尾竟然还盖着杨捷的公章,看着确实是杨家的账本无疑。其上记录了些支出和收入,以及迎来送往的礼金。
“这账本有何可疑?”
“殿下,明面上自然无甚可疑,但只需将收入减去支出,所得竟还剩五万两白银。杨知府的俸禄一年也就一万二千两,再加上杨家并不节俭,因此这钱十分可疑。”
裴重续懒懒道:“也不稀奇。他们家娶了佳家小姐进门,佳家行商,比较富裕。”
“……这其中倒也有来自佳家的收入,但臣查明,显然不够这个数。民间有传佳家小姐和杨知府之子十分恩爱,臣看未必。”
“那杨演心未纳妾之前,应当是真的恩爱。纳妾后,杨演心夫人对杨家的资金支持便有所减少,甚至从两个月前开始,未再给杨家提供资金支持。”
一旁站着守卫的皎辉面无表情,实则早已悄悄竖起了耳朵。这正事中竟然还夹杂着八卦?
“哦。那么关于这五万两白银,你有什么头绪?”裴重续问。
“臣查得,这五万两白银,多是杨家向朝廷虚报粮价所得。”
“杨家上报朝廷,锦安粮价高涨,需一两五钱才可购入一石米。然市面上最好的米也就一两。
“收上百姓的一两五钱后,杨捷转头在粮价低谷时,已不足一两的价格买入劣质粮上交。每石米半两的差价,一万石就是五千两白银。”
李门振声:“殿下,他这是**裸的贪墨,罔顾民生啊!”
裴重续点头:“此事确实严重。但你大可自行将杨知府处置了,何故找我?”
太子当真是敏锐,李门心道。
若是正常获取这账本,他大可不处置,甚至高兴还来不及。毕竟手上捏了一个杨知府的把柄,便不怕之后遭遇背刺。
可在收到这账本之前,他先得到的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杨捷竟然找到了他当年修坝筑堤时贪墨的证据,要秘密送给白按察使!
可当年证据已被李门销毁殆尽,他是如何找到的?
万幸,他截获了写有证据的书信。正当他在家中左右犯难时,一个救命的包裹送上了门。
里头,正正好是杨捷贪墨的账本。
此时太子正好在锦安。未防出什么变故,他先斩后奏,连夜就赶到太子所在处,将账本送上。
这样一来,杨捷和白按察使再想联合起来威胁他,也做不到了。
“此时殿下在江行,事事定然是有您来定夺。”李门恭敬道,“且臣还发现杨家竟然在暗中伪造我贪墨的罪证,妄图栽赃我。因此,交给殿下来发落,是再公正不过了。”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李门掏出救命的包裹中所得的,第二样物品。
“臣还发现了王家虚报火耗的证据,也一并给您呈上。”
裴重续接过来再翻看几下,心念电转。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中已隐隐含了怒气:“好一个杨家,好一个王家!”
“两人身在高位,应当事事心系民生,却没想到皆罔顾了朝廷对他们的信任!”
“来人,去查,一定要将这两家人严惩!”
李门急忙起身作揖:“殿下,英明!”
“如有任何需要,李门定当奉陪!”
他心中自然也还有疑虑,譬如这救命的包裹是谁送来的……
但目前看来,他的做法是最优的。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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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吧。”
过了一会儿,裴重续似乎是气消了,朝李门摆摆手。他拿起一旁的茶杯一饮而尽,随后竟又抓起茶壶,亲手为李门斟茶。
“李大人亲自来锦安一趟,也辛苦了。不如尝尝这明前龙井。”
李门诚惶诚恐:“多谢殿下。”
茶汤倒入白瓷茶杯中,热气氤氲,茶香自其中散发而出。李门抿了一口,微笑俯首:“是极好的茶。臣在江行省多年,也少有喝到这样的好茶。”
“是的,我在京城也未曾喝过。这茶,是两溪盐运使马大人赠予我的。”
盐运使?李门的心骤然一跳,抬起头,恰好对上裴重续那双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
“不过,李大人可否觉得,这茶味道虽好,茶汤却稍显浑浊了?怕是这茶叶里泥沙未净。”
李门低头瞧这茶汤,竟也不知哪里浑浊,分明清澈得一条鱼扔进去都能看见它是怎么熟的。
“殿下说的是。”
裴重续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着王家虚报火耗的账本:“孤这些日子来查这锦安盐务,竟觉得也如这茶一般,香气极浓,却因浑浊而略带咸苦。”
“李大人觉得,这是商贾坏了规矩,还是更上头舀水的人,心术不正呢?”
这是在问他如何看待盐运使,以及盐运使背后的人。李门神色如常:“盐务乃国之课税重地,利字当头,难免有贪婪之辈。王家便是个中‘翘楚’,殿下此行,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不接话?
裴重续眯起眼睛,继续道:“首辅大人常说,治国如烹小鲜,盐放多了,苦;放少了,淡。如今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他老人家这一勺盐定味。李大人觉得,这味儿……正吗?”
李门心下一凛,放下茶杯,微微躬身:“自然是稳的。只是臣常年在地方,吃惯了粗茶淡饭,猛地尝到京城的精细滋味,总觉得有些‘烫口’”
裴重续唇边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这个李门还是有点意思。他此番在问首辅权势滔天,对方是否服气。李门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是首辅很强,但他认为对方的手伸太长了。
看来平时要一直对首辅阿谀奉承,还要频繁送礼,此人也颇有怨言。
“时候不早了,李大人。”裴重续放下茶杯,“今日一叙,孤颇为高兴。”
“日后上京,若事务不繁忙,也可来孤府上坐坐。”
李门走了之后,皎辉询问:“主子,李大人不是一直偏向首辅么,难道说要拉拢他?”
“若他完全偏向首辅,此番就不会将这王家的账本给予我们了。这算是一份投诚。”裴重续道。
“这么说,他是两面派。”
裴重续点头。
“对了,今日前来此处的盐商,好生保护起来。去准备些粮米油盐等,送到他们家中。”
“那个叫商举的商贾,家中小儿不是身体虚弱么?叫上郎中,去给他好好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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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
正值年初七“人胜节”,是街上年味和烟火气最浓的时候。街道两旁的门楣上贴满了金箔或彩纸剪成的小人儿,沿街的灯笼也早早地挂起,酒楼茶楼纷纷换上了新的彩旗。
“卖菜了——!卖芹菜、荠菜、韭菜!”
摊贩们大声叫卖着,吸引着过路人的目光。溪月和柳青才买了些菜,送到了佳家去,好让父母亲和溪水在今日都能吃上七宝羹。
七宝羹由七种蔬菜制作而成,寓意吉利,是一种年初七特有的仪式。
“小姐,我们直接在家中陪着老爷夫人便是了,为何还要出来呢?你身子虽好了,外头却还冷着……”柳青担忧道。
“我没事的,一会便进室内了。”溪月神秘地说,“我要带你和溪水听热闹。”
溪水在一旁跟着,望见溪月朝她眨眼睛,嘴角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左拐右拐,走入一间虽在锦安算不上最火、却也人满为患的茶楼中。此茶楼名唤九巷楼,最出名的倒不是它的茶水或者吃食,而是它的说书“先生”。
此说书“先生”据说其实是女扮男装的说书小姐。她长相俊俏,消息灵通,说起故事来那不同的声音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男女皆宜,逐渐地便积累了一些名声。
只是这说书小姐并不是定期出现,而只在锦安成中有劲爆消息时才会在。每每到这种时候,那茶楼里面坐满了人不说,外面也是围了一圈,人人都朝那说书先生专属的站台上伸着耳朵,只等着吃上这一口最新鲜**的瓜。
“姐姐,你莫不是来等砚先生的?”落座后,溪水问道。
“是的,你也知道她?”
“嗯。”
眼见着溪水的眼神不太对劲,溪月抓住她的手:“可是又从梦里看到些什么了?”
“溪水,我想多听听你说你的梦。”
溪月微笑着,掩盖话里的忧伤。其实她还是在为上辈子没能好好照顾溪水,将她从水火之中救出来而自责。
她有想过,溪水是只做断断续续的梦,还是有上辈子全部的记忆。她发现她不敢问。如若是后者,她该怎么办?
她还是有些懦弱,没办法承受那种可能性会给她带来的愧疚,只得以梦的名义多打听些溪水不为人知的过去,好在今世拼命补偿。
“你怎知道我做过关于这位,砚先生的梦?”溪水眼中流露出惊讶。
“确实,我梦见过,砚先生在这方台上,宣布……”
溪水的声音竟有些哽咽了,她望了溪月一眼。
“宣布了你的死讯。”
话音刚落,眼泪就从溪水的眼中流了出来。溪月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紧了。她拿出手帕给溪水擦面,鼻子也开始发酸。
“对不起、对不起……”
“你这辈子不会死了,也不会叫我从一个外人口中听见你的死讯了,对吗?”
溪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溪月望着,只觉得喉咙里似是吞了石子。
“不会了。”点心被店小二送上桌,溪月坚定地抓住溪水的手。
“不会了。姐姐会一直护着你,绝对不让你再叫旁人伤害。”
“我不需要你护着我。你自己要顾好身体。”
溪水抹了抹眼泪,不再哭,只夹了一块红豆糕放进溪月的碗里:“快吃吧,瘦成这样。”
溪月看着碗里的红豆糕,不自觉地展开嘴角。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略微中和了心里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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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过三旬,二人快吃得差不多了,楼下终于爆发出一阵阵骚动。
“砚先生来了!砚先生来了!”
溪月往下探头看去。只见那平日里用围栏围起来的小台子上,终于站了一人,身着整洁的青衫,梳着一顶简单的文人髻,身形看起来不算高,却站得笔直。
有掌柜的出面,扬着笑脸朝看客吆喝:“好了,大家伙都安静些,要开始说书了!”
周围顿时静了几分,许多双眼睛都目光如炬地盯着小台上的人。砚“先生”清了清嗓子,朝看客点头致意。
“过年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颇为中性,女男莫辨,话语清晰而平稳,似泉水流过细沙。
“就在今天早上,我们这锦安城呐,开审了一个惊天大案。你们猜猜,与谁家有关?”
众人纷纷说了几个商贾大家或者宦官之家的名字。砚“先生”点点头,唇边露出一个笑意。
“有人猜对了。故事的主角,正是那卖盐的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