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金山无灯 > 第99章 第 99 章

第99章 第 99 章

十一月了。

离九月十一号已经过去两个月,下城的风里,仍有一股没有散尽的气味。

焦腥,混着铁锈和水泥灰。南风一起,就闻得格外清楚。

坚尼街上的人已经很少提它,戴口罩的也少了。只是偶尔有人走着走着,会抬头朝南望一眼。

原先有楼的地方,如今空出了一片天。

早上八点,中心门口就排起了队。

这两个月,来的人跟从前不大一样。有几个男人是从布鲁克林大西洋大道那边赶过来的,三四十岁的年纪,进门先看一眼四周,坐下以后,说话也不敢放开声音。

他们的兄弟或儿子被带去问话。几个礼拜过去了,家里还不知道人在哪里。

他们不是中国人。听人说,坚尼街有这么一个中心,可以来问问,不收钱,便找来了。

黄律师把桌上的表格推过去。

“既然来了,就先填表吧。”

那个福建女人是十月初来的。

她和丈夫都在世贸中心做清洁。九月十一号早上,她在楼下,逃了出来;丈夫在楼上,再没有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身份。在长乐摆过酒,却没有领过结婚证。

申请救济,要有死亡证明。没有找到尸体,得去法院办;法院又要她证明,丈夫那天确实在楼里。

清洁公司说,没有这个人。

她听不懂那许多英文,只把丈夫的工卡翻来覆去地看。卡上有照片,也有名字。边角磨得发白,是他每天带在身上的东西。

燕伯让她把工卡留下。

“我替你去问。”

这一问,就是六个礼拜。

红十字会、沃斯街的救济中心、九十四号码头的家属中心,他都去过了。每到一个窗口,总有人问: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帮她填表的。”

“那不行。”

窗口里的人说完,便去叫后面的人。

燕伯没有走。他把散在柜台上的材料一张张收好,问:“那我能在这里等一等吗?”

家属中心有一排长椅。

对面的墙上贴满了照片,一张紧挨着一张。照片底下留着名字和电话号码,有些是手写的。纸张大小不一,笑脸却差不多,都朝着外面。

燕伯坐在那里,把手里的材料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天,没有人再叫他。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走过来,问他究竟还在等什么。

他拿出那张照片。

小小的一寸照,是从工卡上剪下来的,边沿还留着半个钢印。

“她丈夫。”他说,“公司说没有这个人。”

女人低头看了许久。

她拿着照片进去了。燕伯坐回长椅上,手里少了那张照片,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再出来时,女人手里多了一张表。

“你帮她填吧。”

她指着末尾。

“这里,让她自己签。”

表上有一栏,要填与死者的关系。

底下印着一行小字:配偶,或在市政府登记过的同居伴侣。

只住在一起、没有登记的,不算。

燕伯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笔尖抵着纸,迟迟没有落下。

后来,他在那一栏填上“妻子”,又附了三个工友的证词。

十一月十九号,礼拜一,她来签字。

三个字,她写了很久。写到最后一个字,手往下一沉,笔画出了格子。

她低头看着,像是做错了什么。

“没事。”燕伯说,“这样就行。”

他把表收起来,放进文件夹。女人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那天早上他出门,我还跟他吵了一架。”

燕伯抬起头。

她的手还扶着门把,半天才说出后面一句。

“就为了一把钥匙。”

燕伯张了张嘴。

她却已经低下头,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六号线回家。

到了楼下,钥匙明明已经摸出来了,他却没有开门,只握在手里。

齿口硌着掌心。

楼里有人出来,他往旁边让了让,等门重新合上,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华龄儿正在厨房煮面。

燕伯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华龄儿拿筷子拨着锅里的面条,热气扑上来,他便稍稍偏过脸,等热气散了,又凑过去看。

“看什么?”

他没有回头。

“没什么。”

燕伯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脸贴上他的背,才觉出那件旧衣裳已经洗得很薄。隔着布,能听见他说话时胸腔里的声音。

“怎么了?”

燕伯没有答,只把手臂收紧了些。

华龄儿手里的筷子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腾出一只手,向后摸到燕伯环在他身前的手,按住了。

锅里的水又滚起来。他也没有催燕伯松开,只用另一只手慢慢搅着面。

等燕伯放开他,面已经煮软了。

华龄儿盛了两碗,把多的那碗推给他。

谁也没再问。

燕伯低头拿起筷子,手心还是热的。

十一月二十二号,礼拜四,是感恩节。

艾琳打电话来,说孩子想见哥哥,叫燕伯把朋友也带来。

燕伯握着话筒,看了一眼厨房。

华龄儿正在水池边洗杯子,背对着他。

“好。” 他说。

晚上,到了上东区那栋楼,华龄儿在门厅里站了好一阵。

电梯的按钮就在手边,他没有按。

燕伯陪他站着。

过了一会儿,电梯自己下来了。门一开,两个人对望一眼,才一起走进去。

艾琳来开的门。

见了华龄儿,她伸出手,笑着说:“你好,欢迎你来。”

华龄儿跟她握手,说了声谢谢。那句英文说得有些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屋里有些凉。

燕伯脱下外套挂好,经过客厅,瞥见墙上的暖气旋钮,顺手往右拧了一格。

拧完,他便往里走。

父亲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

燕伯走出两步,才觉出父亲在看自己。他停了停,手垂在身侧。

这时,弟弟从里屋跑出来了。

三岁多的孩子,脚下还不大稳,一头扑到燕伯腿上,紧紧抱住。燕伯弯腰把他抱起来,孩子伸手就抓住了他的头发。

“白的!哥哥的头发是白的!”

“是白的。”

“我的是黄的。”

“你的是黄的。”

弟弟揪着那一把头发,咯咯地笑。燕伯任他抓着,抱着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转过来时,他看见华龄儿还站在门口。

玄关通往客厅的地方有一道门框。华龄儿站在底下,外套没脱,手也没有地方放。

燕伯抱着孩子走过去。

“进来坐。”

华龄儿点点头,却先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艾琳已经过来了,接下他的外套,挂到衣钩上,又领他往里走。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吃饭时,弟弟坐在华龄儿身边。

孩子拿着一把塑料叉子,怎么也叉不起盘里的豌豆,越叉越急,最后把叉子往盘里一搁。

华龄儿看了看,伸手把豌豆拨到盘边,拢成一小堆。

“抵着这里。”

孩子照着做,果然叉起了一颗。

他笑起来,举着叉子给华龄儿看。吃完,又去叉第二颗。

燕伯的父亲坐在桌子那头,看见了。

华龄儿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便收了回来。弟弟却扯住他的袖口,要他再看。

饭后,父亲起身去拿咖啡。

从华龄儿身后经过时,他在椅背上轻轻搭了一下。

华龄儿回过头。

父亲已经走过去了。

燕伯看在眼里,低下头,把盘里剩下的一点东西慢慢吃完。

喝咖啡时,父亲问华龄儿做什么工作。

“修车。出租车修得最多。”

“出租车司机来急诊,十个倒有八个是来看腰的。”

“我们老板的腰也不好。”

“叫他来找我看看。”

华龄儿端着杯子,停了一下。

“好。我跟他说。”

这回,他的英文说得顺了些。

十点多,他们起身告辞。

父亲送到电梯口。门开了,里头站着一个穿貂皮大衣的老太太,手上牵着一条小狗,是十二楼的邻居。

老太太笑着跟父亲打招呼,又望着燕伯。

“这是哪家的孩子?长得这么高了。”

“我儿子。”父亲说。

老太太的目光转向华龄儿。

父亲顿了顿。

“这是我儿子的朋友。”

华龄儿朝老太太点了点头。

很客气。

刚才吃饭时,他已经把肩膀放松了些。这会儿站在电梯门边,又站直了。

燕伯看着他,忽然想起进门时,他也是这样站在那道门框底下。

父亲一只手挡着电梯门,等他们进去。

燕伯没有动。

“他跟我住在一起。”

声音不大。

父亲看向他。

燕伯没有避开。

电梯里静下来,连老太太手里的狗也不动了。

她看看燕伯,又看看华龄儿,嘴里应了声“噢”,低头去拢狗绳。

父亲的手仍挡着门。

过了片刻,他转向华龄儿。

“下礼拜天,你们再来吃饭。”

他伸出手。

华龄儿像是没料到,慢了一下,才握上去。

父亲没有立刻松开。

燕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直到父亲收回手,他才跟着华龄儿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

老太太站在角落里,一直望着楼层数字,再没有开口。

出了大楼,燕伯在门前停下来。

华龄儿走出两步,回身等他。

“刚才,他握你的手,握了很久。”

“嗯。”

燕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都没有那样握过我的手。”

华龄儿走回来,站到他身旁。

他没有劝,也没有说什么,只伸手握住了燕伯。

燕伯的手指起初还是松的。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握住他。

他们没有坐地铁,沿着公园大道往南走。

迎面吹来一阵风,燕伯解下自己的围巾,替华龄儿围上。华龄儿站住,由着他绕了两圈,等他围好了,又把围巾往领口里掖了掖。

走过两条街,华龄儿说:“你爸家里暖气真热。”

“他怕冷。”

“我们屋里的暖气还没来呢。”

“也快了。”

华龄儿把围巾往上拉,遮到下巴底下。

又走了一会儿,他说:“刚才在电梯里,你说的那句话。”

“嗯。”

“从前没听你这么说过。”

“从前没人问过。”

华龄儿偏头看他一眼。

燕伯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快到路口时,华龄儿忽然问:

“要是哪天我住了医院,他们会让你进去吗?”

燕伯慢下了脚步。

绿灯亮了,对面的人往这边走。他们站在路边,等那一拨人过去。

燕伯想起家属中心的表,想起那一行印得很小的字。

住在一起,没有登记,便不算。

“市里可以办同居伴侣登记。”

他说,“两个人去市政府,填表,交钱,再各自签名。办下来,有些医院就肯让人进去。”

“有些?”

“嗯。”

华龄儿看着他。

燕伯只好说:“有些。我去问过。”

“什么时候?”

燕伯没有回答。

那是前年十月,那个穿衬衫的男人走了以后。

他一个人去排队,领了一份表,带回宿舍,夹进宪法课的课本里。

表有两页。第二页最底下留着两条横线,一人签一个名字。他当时把表铺在桌上,填好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填到另一个人的姓名,便停住了。

后来,那份表又被他收回书里。

一直留到现在。

两个人拐进七十一街,一路走到楼下。

燕伯松开他的手,低头找钥匙。还没摸到,华龄儿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

是燕伯给他的那把。

他握着钥匙,没有去开门。

“那张表,我们哪天去办?”

燕伯抬起头。

华龄儿也看着他。

“礼拜一吧。” 他说,“我跟托雷斯请半天假。”

燕伯一时没有答话。

华龄儿等了一会儿,问:“礼拜一不行?”

“行。”

燕伯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礼拜一。”

华龄儿把钥匙放进他手心。

钥匙还带着口袋里的温度。燕伯握住,转身开门。这一次,插了两下才插进去。

那天夜里,暖气来了。

楼里的锅炉老了,往年总要到十一月底才烧。一烧起来,管子便叮叮当当地响,从地下室一路响到五楼。

华龄儿被惊醒,猛地坐起来。

燕伯也醒了。黑暗里,他听见华龄儿屏着气,好一阵没有动。

“是暖气。” 他说。

华龄儿又听了一会儿。

管子还在响,隔壁有人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他这才躺下,睡回靠墙的那一边。

过了片刻,两只脚伸过来,贴住燕伯的小腿。

冰凉的。

燕伯没有躲。

华龄儿往回缩了一下,他伸过腿,把那双脚拢住了。

“睡吧。”

暖气片吱吱作响,屋里渐渐有了暖意。贴着他小腿的脚,也一点一点暖起来。

华龄儿睡着了。

呼吸匀匀的,每一口气将尽时,都带着一点轻轻的响声。

燕伯听着,想起夹在课本里的那份表。

礼拜一出门前,得记着把它拿出来。

窗外又起了风。他把被子往华龄儿肩上拉了一点,闭上眼。

往后的冬天,他想,年年都这样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