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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燕伯第一回见到那种红纸,是在中心。

三月底,一个福州来的老伯来办亲属担保,要接一个人过来。表上那一栏,与申请人关系,他空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红纸,叠得发软了,摊在桌上。纸上并排两个名字,两行生辰,底下一个手印。

黄律师看了一眼,说移民局不认这个。老伯没有争,把红纸叠回去,放进塑料袋里,说那人跟他换过帖。

当时燕伯不知道换帖是什么。

礼拜六,他去图书馆查,找到一本一八六五年的旧书,一个美国传教士写的福州风俗,书页黄得发脆。

定亲那一章里写着:两家各写一张红帖,写上生辰,压在祖宗牌位前的香炉底下,点上香;帖上穿一根红丝线。

书里写的是男人和女人。

他想起罗森桌上那张红纸,华龄儿阿妈写的。

他把那半页抄在一张表格背面,折起来,放进钱包里。

过了一个礼拜,他去了勿街。

红纸是燕伯在勿街一家文具铺买的,一块钱一大张,他买了三张,怕写坏。

铺子里的伙计拿报纸替他卷起来,卷成一根,拿橡皮筋扎住。

四月头上,一个礼拜二的下午,面馆里没有客人。他把一张红纸摊在靠墙那张小桌子上,拿醋瓶压住一角,等老板娘从后厨出来。

老板娘出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桌上那张红纸,站住了。

燕伯指了指红纸,又指了指自己,拿手在纸上比了一个写字的样子。

“名字。” 他说,英文,“写在这上面,怎么写才对?”

老板娘看看红纸,又看看他。

她看了很久。

燕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见她的眼睛从他脸上移到红纸上,又从红纸上移回他脸上。

九八年十一月,她问他那碗生日面做给谁吃,男的女的,他说男的,她也是这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再也没有问过。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干净了。

她开始说,一半说,一半比划。

燕伯听懂的不多。

她拿手指在红纸上画了两个长方形,一个这边,一个那边,又把两个长方形换了一个位置。她指着红纸,又指了指柜台上供着的那尊小小的财神,财神前面有一只香炉,她做了一个把红纸压在香炉底下的动作。

两家,各写一张,换过来,压在香炉底下。燕伯听懂了这些。

她又在红纸上画了几道,问他:“几年?几月?几日?”

燕伯拿过她的笔,在一张餐巾纸上写:1981,3,1。

老板娘看着那几个数字,点点头,又问:“几点?”

燕伯愣住了。

“几点钟生的。” 她拿手指在手腕上点了点,“要有时辰。”

那天晚上,他在中心的走廊里打长途电话到慕尼黑。

慕尼黑是半夜,母亲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问他出了什么事。

“没大事。” 他说,德语,“就是......我想问,我是几点钟生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早上。六点二十。那天下雪。”

“六点二十。”

“你要做什么?”

燕伯握着听筒,没有答。

母亲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好不好?”

燕伯没有答。

她也没再问,接着说:“六点二十,三月一号,礼拜天。你出来的时候不哭,护士拍了你两下才哭的。”

“谢谢。”

“晚安。” 母亲说,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坚尼街上吹进来,带着一股烧腊店的味道。

他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一句:他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她。他想,好这一个字太小了。

他想起这个人背着一个陌生人从火里出来,想起他在作证席上一句一句地答,答完一句就把眼睛垂下去,想起他吃饭一粒不剩,把碗边的葱夹到自己碗里。

他回到外间,坐下来,把那张红纸又看了一遍。

第二个礼拜二,老板娘替他在红纸上写了字。

她写得很慢,毛笔是从柜台底下拿出来的,笔尖有一点秃了。她先写了两个字,写完了,拿手指着念给他听:燕伯。

又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是他的生辰,年,月,日,时辰,那种老式的字,燕伯不认得。

写完了,她把毛笔递给他。

燕伯接过来,在另一张红纸上照着描。他描得很慢,一笔一笔,描到燕字底下那四点,手抖了,第三点描歪了,墨洇开了一块。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嫌他笨,啧了一声,拿过第三张红纸铺好,叫他重来。

他描了三张,描到最后一张,四点总算是齐的了。

老板娘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你知道换帖是什么意思?”她问。

燕伯说知道。

“我们那边,是两个男的结拜兄弟,换帖。生做兄弟,死做兄弟。”

她用的是福州话,又换成国语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怕他听不懂。燕伯听懂了。

“不是兄弟。”

老板娘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把红纸叠起来,叠成四折,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手心底下,压了一下。

他掏出钱包,要给她钱。老板娘摆了摆手。

“写字不要钱。”

燕伯拿着钱包,停了一下,收回去了。这一回他没有往醋瓶底下压钱。

老板娘把写好的那张红纸叠起来,叠成一个长条,递给他。递到一半,她停住了,看着他。

“他知道吗?” 她问,福州话,又用手指了指他手里的红纸。

燕伯听懂了。他摇了摇头。

老板娘把红纸放进他手里,什么也没有说,起身回后厨去了。

回到屋里,他把那张红帖摊在书桌上,压着四角,等墨干透。

窗外下着小雨,屋里潮,墨干得慢。他拿吹风机远远地吹了一会儿,又怕把纸吹皱,关掉了,坐着等。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张纸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

他想起他在中心替人填过的那些表,几百张,每一张上都有一栏,与申请人关系。他替人写过丈夫,妻子,儿子,母亲,表兄,同乡。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要在一张纸上写自己的关系,写给谁看,谁也不收。

没有一个窗口收这一张纸。

他想,那就不要窗口。

他把那张写好的红纸叠起来,夹在一本书里,书是一本移民法的判例集,最厚的那一本,压在最底下,压了三天,压得平平整整的。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那一页,看一眼,再放回去。

坚尼街上的金铺,燕伯走过很多回,每一回都看一眼橱窗,没有停过。

那天他停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玻璃柜台上,是一个塑料绳打的小圈,打着死结,绳子已经褪色了。

是九八年十一月蛋糕盒上的那一根,那天晚上华龄儿的手指在绳子上绕来绕去,第二天早上燕伯收拾的时候,它就是这样一个圈。

金铺的师傅拿起绳圈,套在一根量尺寸的铁棒上,拿放大镜看了看那个结,说这个结打死了,解不开。

燕伯说不用解。

师傅看了看刻度,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足金的素圈,什么花纹也没有,套上去,正好。

师傅给了他一小张红纸,四四方方的,是包金器用的。

他把素圈包在里面,包好了,回到屋里,打开母亲那只针线盒。

针线盒里只有深蓝和黑两卷线,他把线轴都拿出来,在盒底找到了一小绺红线,短短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

他拿那一小绺红线,在红纸包上扎了一道,打了一个结。

华龄儿的那只铁盒放在衣柜最上面一层,靠着墙。

礼拜四下午,华龄儿在铁三角上工,燕伯一个人在屋里。

楼下有人在拍地毯,一下,一下,拍得很响。他踩着椅子把铁盒拿下来,放在床上,打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红纸,纸已经发黄了,是华龄儿的母亲手抄的,上面写着他的生辰,写着那个村子的名字。

红纸底下是一叠证件,工作许可,几张收据,一张叠起来的医院的纸。

他想起老板娘说的,两家,各写一张。

那一张,早就有人写好了。

于是他把自己那张红帖叠好,放在华龄儿母亲那张红纸旁边,挨着,边对着边。又把那个扎着红线的小红纸包放在红帖上面。

他合上盖子,踩着椅子,把铁盒放回原来的地方,靠着墙,放回原来的样子。

那个月底,华龄儿的绿卡寄到了。

信封是燕伯从楼下信箱里拿上来的,交给他的时候,华龄儿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没有拆。

晚饭以后他才拆开,抽出那张卡片,凑到台灯底下看了一眼。卡片上那张照片,头发剪得很短,是去年夏天在唐人街一家照相馆拍的,拍的时候他不肯笑,师傅叫了他三回。他把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站起来,踩着椅子去拿那只铁盒。

燕伯坐在书桌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没有回头。

他听见铁盒放在床上的声音,听见盖子打开的声音。

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燕伯等着。等了很久,屋里还是没有声音。他把笔放下,转过身去。

华龄儿坐在床边,铁盒放在他膝盖上,开着。

他一只手拿着那张绿卡,另一只手停在铁盒上面,没有落下去。他在看盒子里面。

燕伯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睫毛,一动也不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燕伯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后来他的睫毛垂下去了。

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出来,悄没声儿的,顺着脸往下走,走到下巴,停了一下,落下去,落在那张红帖上。

红纸上洇开一小点,颜色深了一块。

华龄儿的手一下子落下去了。

他拿拇指去抹那一小点,抹得很轻,一下,又一下,怕把纸上的字抹花了。

抹完了,拇指还按在那里,没有拿开。他脸上那一道还湿着,他顾不上。

燕伯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了。

他伸出手,拿指节在华龄儿的脸上轻轻带了一下,从眼角带到下巴,把那一道湿的带掉了。

华龄儿没有躲,也没有抬头。他的手还按在红纸上。

两只手各管一处。

过了很久,华龄儿开口了,声音很低。

“谁教你的?”

“面馆老板娘。”

华龄儿没有再说话。

他把燕伯那张红帖拿起来,跟他母亲那张红纸叠齐了,边对着边,放回去。

又把那个扎着红线的小红纸包拿起来,放在两张红纸上面,放平了。他把绿卡也放进去,放在最底下。合上了盖子。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东百老汇吃早饭。面馆刚开门,卷帘门拉起一半,老板娘弯着腰在门口泼水。

老板娘端面出来,放在华龄儿面前,看见他拿筷子的那只手上,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金圈,素的,什么花纹也没有。

她站住了,看着那个金圈,又看了看燕伯。

她用福州话问了华龄儿一句。

燕伯听不懂。他只听见华龄儿停了一下,筷子停在碗口上,然后答了一句,也是福州话,很短,三个字。

老板娘点了点头,拿抹布在桌边上擦了一下,回后厨去了。

“她问你什么?” 燕伯问。

华龄儿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她问,他是你什么人。”

“你说什么?”

“家里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燕伯,又用福州话把那三个字说了一遍,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厝??侬。”

燕伯跟着念。第一个字念高了,第二个字吞掉了,第三个字拐了一个弯,拐错了方向。

华龄儿听着,听完了,嘴角动了一下。

“差不多。”

那个礼拜天下午,华龄儿说要去一个地方,没有说是哪里。

他们坐七号线,坐到底,坐到法拉盛,下了车,又走了二十分钟,走到一条小街上。街边一排老房子,一栋一栋都是两层的,带一个小院子。

华龄儿在其中一栋跟前停下来,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院子里有一棵无花果树,叶子落光了,树底下堆着几个空花盆。

铁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一楼出租,字已经褪了色。华龄儿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燕伯。

“以后,” 华龄儿说,“我想住这样的房子。一楼,有一个院子,种葱。”

燕伯看着那个院子。

他们在栅栏外面站了一会儿。屋里有人拉开窗帘往外看,他们就走了。

回去的车上,华龄儿靠着窗户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后来歪到燕伯的肩膀上。

燕伯一动不动地坐着,坐过了自己那一站,又坐了三站,才把他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