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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那张表,是二〇〇一年十一月最后一个礼拜一填的。出门前,燕伯把宪法课本从书架上抽下来,翻到中间。表还夹在那里,对折的地方已经压出一道白印。他在桌上摊平,用手掌压了压。华龄儿站在旁边,看见上头有几栏已经填好了,另一个人的姓名却空着。

“这里填我的?”

“嗯。”

华龄儿拉开椅子坐下。燕伯把笔递过去,他接了,低头写自己的名字。郑连生。写完,他把表往燕伯那边推了推。

那块空了两年多的地方,总算填上了。

市政府书记官办公室在钱伯斯街。一楼大厅里挤着人,一排窗口上方挂着牌子,办出生证明的,办结婚登记的。同居伴侣登记在最边上,前头排了七对。两个女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站不住,蹲下去摸地砖上的花纹,被其中一个轻轻拉起来。再前面是两个老头,一个拄着拐杖,另一个替他拿着表,隔一会儿就俯下身问他累不累。

华龄儿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表换到另一边。燕伯伸手来接,他却摇摇头,自己拿着。轮到他们,窗口里的女人接过表,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二栏,抬眼问:

“郑连生?”

“是。”

“出生日期,一九八〇年二月二十七日?”

“是。”

她在格子里打了个勾,又向燕伯核对了一遍,随后把表转过来,推到窗口外。手指点在最底下的两条横线上。

“两个人都签。”

燕伯先签,签完把笔递给华龄儿。华龄儿把表拉近,弯下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窗口的台面有些高,他写得不顺手,最后一笔收住,又仔细看了看。两个名字,一上一下。他拿手指在自己的名字底下按了一下,才把表交回去。女人收了三十五块钱,盖章,递出一张白色硬纸卡。上面印着他们的名字、登记日期,还有一个编号。

华龄儿接过去,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就这样?”

“就这样。下一位。”

走到大厅门口,华龄儿又停下来,看了一遍那张卡。

“有了这个,医院就让你进?”

燕伯说:“有些让。” 华龄儿没有再问。他打开皮夹,把卡片放进最里面那层,和那张叠成四折的画放在一起。放好以后,又隔着皮子按了按。

出了大楼,燕伯在坚尼街一家金铺门口停下来,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素圈。

没有花纹,也没有盒子。华龄儿看着他,把左手伸了过去。

燕伯替他戴上,大了一点,在指根上转。

"你的呢?"

"以后再说。"

那张卡先跟着他们在七十一街住了两年。

二〇〇三年夏天,燕伯从亨特毕业,进了黄律师的事务所做文书。法学院的学费还没有着落,他打算先做几年,攒些钱。华龄儿的铺子在铁三角,每天来回要花不少工夫。

两个人商量着搬近些,找了一个多月,才在法拉盛找到一栋红砖楼。

五楼,没有电梯。两间房,厨房朝北,窗下是一家韩国人开的洗衣店。华龄儿把几扇窗都推开看过,又去试门锁。燕伯站在空屋中间,问他怎么样。

“行。”

“就是楼高了点。”

“我一天上去下来多少回,也没少块肉。”

他从门口走回来,又看了看厨房。

“这儿能放张桌子。你看书用。”

搬家那天,托雷斯开来铺子里的小货车。一张床垫,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十几箱书,再加一只电饭锅,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托雷斯扛着床垫爬到三楼,靠墙喘气,问他们为什么不找一楼。

“一楼贵。” 华龄儿在上头接话。

托雷斯仰起脸,看了看还没爬完的楼梯,骂了一句。华龄儿下去搭手,两个人抬着床垫,又往上挪。电饭锅倒是新的。日本牌子,十人份,华龄儿特意去买的。燕伯看见纸箱上的字,说:“就我们两个人,用不了这么大。”

“用得了。”

头一顿饭便煮多了。两个人坐在纸箱中间吃完,还剩下大半锅。燕伯掀开锅盖,看了华龄儿一眼。

“明早煮粥。” 华龄儿说。

燕伯笑了,盖好锅,没有再说。

吃过饭,燕伯在门后钉了一排铜挂钩,一共三个。

华龄儿替他扶着木条。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燕伯把自己的外套挂上去,往后退了退,看歪没歪。华龄儿伸手,把旧夹克挂在旁边。两件衣裳挨着,袖子碰到一起。第三个钩子暂时空着。

在新家住的第一晚,燕伯半夜醒过一回。门口有一点轻响。华龄儿站在那里,伸手摸门链。摸到链子好好挂在槽里,才停下来。他回到床上,仍睡靠墙的那一边,躺下时很轻,怕把燕伯弄醒。燕伯闭着眼,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手臂搭过去。

华龄儿的背起初有些绷着,渐渐也松了。

日子就在这间屋里安顿下来。

到了冬天,楼下烘干机的热气从通风口冒上来,厨房玻璃总蒙着一层雾。燕伯坐在窗下看书,看累了,便拿手抹出一小块,望一眼街上的灯。第三个挂钩也没空多久。先挂雨伞,后来多了一顶毛线帽,再后来,托雷斯的妻子送来一条围巾,华龄儿也挂了上去。

书架渐渐放不下了,法律书摞到厨房的小桌上。燕伯白天做文书,晚上准备申请法学院,常常看到半夜。

华龄儿十点收工,进门先往厨房看。灯还亮着,他便放轻脚步,洗澡,煮面,把碗搁到燕伯手边。有一回,燕伯头也没抬,说了声谢谢。等想起面来,汤上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他端着碗进卧室,想跟华龄儿说句话。人已经睡着了。

床外侧空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平了,被角掀开,留着他躺下的位置。燕伯站了一会儿,端着碗回厨房,把面吃完。那以后,华龄儿再把面放下来,他总要先合上书。

二〇〇四年冬天,铺子里送来一辆一九七二年的老奔驰。

车主是个德国老太太,住在森林小丘。她想修好发动机,开去丈夫的墓地,让他再看看这辆车。华龄儿修了三个礼拜,回家时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取车那天,老太太在驾驶座上坐了许久。发动机响起来,她扶着方向盘,忽然用德语对他说了一句话。

华龄儿没听懂,回家学给燕伯听。学到一半,自己先皱起眉,重来一遍,还是不大像。燕伯听了好几回,才猜着。

“大概是说,它又能跑了。”

华龄儿低头吃了两口饭。

“她走的时候,开得特别慢。”

燕伯看向他。

“我在外头看着,她开到街口,还停了一会儿。”

说完,他又把那句德语轻轻念了一遍。这一回,有两个音总算对了。

又过了一年多,到了二〇〇六年三月,华龄儿去布鲁克林宣誓入籍。

那天有雨。

礼堂里坐着几百个人,燕伯留在外面的走廊等。四周都是等家人的,有人抱着花,有人抱着孩子。一个老太太捧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还很年轻。燕伯在窗边站了很久,听见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随后是掌声。门开了。

人一个个出来,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有人一出门便被家人抱住。华龄儿走在后头,出来先找燕伯,找到以后,把信封递给他。证书上有照片,有名字,郑连生,有出生日期,一九八〇年二月二十七日。燕伯从头看到尾,才放回去。

“收好了,别折。”

华龄儿却没接,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旗。纸做的,插在细木棍上,旗角压皱了一点。

“里头的人都在挥。”他说,“我也拿出来了。”

燕伯等着。

“拿了半天,不知道挥给谁看。”

燕伯把信封夹到胳膊底下,接过那面旗。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站在华龄儿面前,朝他挥了两下。

“我在这儿。”

华龄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能笑出来。他转过脸去看窗外。雨顺着玻璃往下淌,燕伯没有叫他,只把那只空着的手握住了。

那晚回家,华龄儿踩着椅子,从柜顶取下铁盒。入籍证书放在绿卡上头,下面压着那张白卡片。他把纸角一一理齐,才合上盖子。小旗没有收进去。厨房窗台上种着一盆葱,他把旗插在土里,往后退了半步,又扶正。燕伯第二天早上去烧水,一眼便看见了。

那年秋天,燕伯终于进了法学院。

学校就在法拉盛缅街一带,离家近,省下的路程都用来读书。家里少了一份进账,华龄儿接的活却多了。有时周日也去铺子,说有辆车等着用,得赶一赶。

燕伯知道他在赶什么。两个人对着账本算过学费、房租和水电。算到最后,华龄儿拿笔把自己那一栏的工钱往上改了一点。燕伯按住他的笔。

“别把自己累坏了。”

“知道。”

“你每回都这么说。”

华龄儿把笔抽出来,盖好。

“你先把书念完。”

到了二〇〇九年一月,离毕业只剩下一个学期。

那年冬天格外冷。华龄儿咳了好几天,嫌去看病费工夫,买了药,照旧上班。燕伯问起来,他总说快好了。

那天夜里,两碗面刚端上桌,他忽然放下筷子,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燕伯伸手一摸,掌下烫得吓人。三十九度八。他去拿电话,华龄儿还想拦,手伸到半道,已经喘得说不出话。

救护车来时,燕伯只记得拿上两个人的皮夹,跟着担架下楼。五层楼梯,他一路盯着华龄儿垂在毯子外面的手,到了街上,才发觉自己连外套都没穿好。

急诊室的门在他眼前关上。

窗口里的人问:“你是病人的什么人?”燕伯打开皮夹,抽出那张白卡片。用了七年多,卡的边已经起毛。他沿着窗口推过去,手指还压在上面。

“他的同居伴侣。登记过的。”

对方拿起来看,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你等一下。”

她打了个电话。燕伯站着听,听见她说病人的名字,说登记,说亲属关系。电话放下了。

“病人在重症那边。那边只让直系亲属进去。你先在这里等。”

“他没有别的家属在这里。”

“我们再问一下。”

“他喘不上气。送来以前一直在发烧——”

“里面有医生。”

燕伯停住。窗口里的人把卡递还给他。

“先坐吧。”

候诊室的塑料椅子连成一排,钉在地上。

燕伯坐下,又站起来,找了个能看见那扇门的位置。

墙上的电视在报天气。有人抱着发烧的孩子来,孩子哭累了,睡在母亲怀里;又有人被叫进去,过了一阵,家属也跟着进去了。燕伯看一眼门,再看一眼钟。第一回去问,对方说还在问。第二回,值班主管没空。第三回,窗口换了人。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燕伯站在那里,把皮夹重新打开。卡片夹得有些紧,他抽了两次才抽出来。

“他的同居伴侣。”

他把卡放下,这一回没有松手。

“我们住在一起。送来以前他吃了什么药,烧了多久,有没有过敏,我都知道。你们要问什么,可以问我。”

对方听完,还是说:“你等一下。”

燕伯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名字紧挨着郑连生,印在同一张卡上。

他已经快念完法学院了。他知道州里五年前就有了立法,登记过的伴侣,医院得当家属看。

他告诉对方,窗口里的人点点头,说她会转告。他也知道,一条法律文字从纸上走到一扇门前,要走多久。

可那扇门里,华龄儿正喘不上气。

他连华龄儿这会儿是不是醒着,都不知道。

“麻烦你。” 他说,“再替我问一次。”

回到椅子上,他想起多年前中心走廊里的那个男人。衬衫熨得很平,坐在那里,问他那封信到底有没有用。

当时他年轻,听见那句话,只想着总会有办法。如今他把卡片握在手里,椅子冰凉,门始终没有开。

第四个钟头,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叫郑连生的名字。名字念得不准,燕伯还是立刻站起来。

“他怎么样?”

“他一直在找你。”

护士看了他一眼。

“好几回要起来,差点把管子扯掉。你进来,别让他再乱动。”

她转身推门,用肩膀抵住,示意他进去。

没有再问他是什么人。

华龄儿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戴着氧气面罩。

看见燕伯,他的眼睛一下睁大,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到一半,没了力气,落在床沿。

燕伯快走几步,握住了。那只手烫得厉害,手指却在发抖。

他想问华龄儿难不难受,想告诉他自己一直在外头,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没说出来。华龄儿往下扯面罩。燕伯赶紧俯身。

“你别动,我听得见。”

“门……”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家里的门。链子挂了没有?”

燕伯看着他。出门太急,他连锁都没顾上。那两碗面还在桌上,厨房的灯也没关。华龄儿望着他,等一个回答。

“挂了。”

燕伯握紧他的手。

“挂好了。你睡吧,我在这儿。”

华龄儿这才点了一下头。眼睛闭上,手指却仍勾着燕伯。燕伯坐到床边,另一只手把那张卡收回皮夹,收了两回,也没能放进原来的夹层。后来,他索性把皮夹搁下了。

华龄儿住了十一天。

出院那天,燕伯趁办手续的空当,先回去收拾屋子。

门果然留着一条缝。屋里冷透了,厨房的灯还亮着。两碗面摆在桌上,已经干结成团。他站在桌边,忽然记起华龄儿那晚放下筷子时,还说了一句,别打电话,歇歇就好。他把面倒掉,洗净碗,关上灯。屋里暗下来,他又把灯打开。

走到门口,挂好门链。拉一拉,取下,再挂上。

金属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燕伯扶着门,低下头,直到呼吸平稳了,才出门去接华龄儿。

这一场病过去,家里的药箱挪到了最顺手的地方。

华龄儿起先嫌他紧张,后来再咳嗽,便自己先说,今天没有发烧,体温量过了。燕伯不跟他争,只把水杯放到他手边。那年春天,他念完最后一个学期,夏天备考。

到了二〇一〇年一月,终于拿到律师执照,进了曼哈顿一家做移民案子的事务所。

办公室在百老汇大道一栋旧楼的十一层。六个律师,三个助理,一台总爱卡纸的复印机。第一天上班,他清早出门,华龄儿还追到门边,替他把翻进去的衣领抻出来。

“行了。”

华龄儿看了看,手放下,又补了一句。

“燕律师。”

燕伯笑了,走下半层楼,又回头看。华龄儿还站在门口。

上班第一个礼拜,事务所请新人吃饭。

管事的合伙人姓戈德堡,六十多岁。吃到一半,他随口问燕伯结婚了没有,太太做什么工作。桌上的人都望过来。燕伯把杯子放下。

“我没有太太。”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

“我跟他住在一起,快十年了。他叫郑连生,是修车的。”

戈德堡放下叉子,看着他。

“修什么车?”

“什么都修。这几年出租车多些。”

“沃尔沃修不修?”

燕伯怔了怔,才说:“修。” 戈德堡点头,说自己那辆老车的变速箱响了半年,问礼拜六能不能开去看看。

礼拜六,他真来了。

华龄儿钻到车底下看了半个钟头,出来说是轴承,换一个就好。戈德堡看看他,又看看坐在旧轮胎上等着的燕伯,问多少钱。华龄儿报了个数。对方多给二十块,他数出来,塞回戈德堡西装上衣的口袋,还在外头拍了两下。

“用不了。”

燕伯坐在旁边,低下头笑。回去路上还在笑。华龄儿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问了两遍,燕伯才说:“下礼拜一,我还得去他手底下上班。”

“那怎么了?”

“没怎么。”

燕伯伸手,替他把袖口上一点线头摘掉。

“往后他的车,你照常收钱。”

又一年过去,燕伯渐渐忙起来。

厨房桌上的判例集搬去事务所,家里却还是常有他带回来的案卷。

华龄儿收工晚,他下班也晚,有时两个人在楼梯口碰见,一个上楼,一个拎着垃圾下来。站着说两句话,便又一道上去。他们照旧过日子,那张白卡片也照旧收在铁盒里。只在燕伯替两个人整理证件时,才拿出来看看。

直到二〇一一年六月二十四号,礼拜五。

那晚燕伯在事务所加班。州议会投票的消息传来时,他盯着屏幕,看了两遍,手还搁在键盘上。

戈德堡经过门口,敲了敲门框。

“回家吧。”

“还有一份申请——”

“明天再写。”

老人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今天晚上,你回家。”

七号线车厢里有几个年轻人,脸上画着彩虹,一路唱歌。

唱得不齐,几个人各起各的调,唱乱了便笑。到了伍德赛德,他们挤着下车,隔着车窗朝里面挥手。

燕伯坐在角落,看着车门合上。隧道里的灯一道道掠过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家门钥匙,握住了。

到家已快一点。厨房亮着灯。

华龄儿坐在桌边,收音机开着,里面反复播报投票的消息。桌上两只碗,一只空了,另一只盖着盘子。燕伯站在门口。华龄儿关掉收音机,抬头看他。

“我听见了。”

燕伯点点头,脱下外套,挂到门后第一个钩子上。他走到桌边坐下,揭开盘子。面已经坨了,汤也吸干了,上面卧着两个鸭蛋。

“凉了,我再给你——”

“不用。”

燕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华龄儿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把那杯水往他手边推近些。

“你说过,那张白卡片,有些医院让进,有些不让。”

筷子停住了。

“是。”

“这回办了结婚,医院就得认了?”

燕伯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得认。”

华龄儿没有动。

“不能再叫你在外头等?”

“我是你的配偶。他们得按配偶的身份待我。”

华龄儿低下头,拿手抹了一下桌沿。

那里并没有水。燕伯伸手去握他,他却先站起来,说:“你吃。我把碗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他背对着桌子,把自己的碗洗了一遍,又洗一遍。燕伯吃完,端着碗走过去,放进水池。华龄儿伸手来接,燕伯握住他的手腕,关了水。厨房一下静下来。

“那天我一直在外头。”燕伯说。

华龄儿的手停在水池里。

“我知道。”

“我没走。”

“我知道。”

第二声轻了许多。燕伯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肩上。

华龄儿两只手都是湿的,抬起来,停了一会儿,才按在燕伯手背上。水顺着他们的手指往下滴。谁也没有去擦。

从那一晚到真正去登记,还隔了一个多月。法律生效,办公室开始受理,两个人又各自排好工作。燕伯查证件、查手续,在日历上圈定八月九号。

礼拜二。临出门,华龄儿把入籍证书放进文件袋,摸了摸,问:“都带齐了?”燕伯检查过一遍,递还给他。

“齐了。”

华龄儿拉好袋口,握在手里。十年前去钱伯斯街,他也是这样拿着那张表,不肯让燕伯替他拿。

丘园的书记官办公室门外,队伍已经排到人行道上。他们前头是两个白了头发的男人。一个穿着旧西装,领带打得很仔细,另一个不时替他理一理领口。排了两个钟头,穿西装的老人没说几句话,手却一直没有松。轮到他们,窗口里的人问在一起多少年了。

“四十一年。”

窗口里安静了一下。

“恭喜你们。”

老人点点头,低下脸找证件。手有些抖,身边的人便接过去,替他拿出来。

华龄儿看着他们走开。燕伯垂在身侧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转过手掌,握住了。

轮到他们,核对的仍是姓名、生日、证件。窗口里的人敲了一阵键盘,打出表,推出来,指着最底下。

“两个人都签。”

燕伯低下头。纸是新打的,平平整整,两个签名的位置并排留着。他签好自己的,把笔递过去。华龄儿仍旧写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十年里,他签过工单、支票,签过入籍文件,落笔早已不必这样小心。

可这一次,他弯着腰,握笔的手指用着力,直到最后一个字母写完,才慢慢松开。他拿手指在名字底下按了一下。

这一回,燕伯看见了。他没有催,就站在旁边,等华龄儿自己把手收回来。

他们第二天下午回来举行仪式。

楼上的房间不大,托雷斯那天没有去打牌,穿一件熨过的衬衫,领口勒得脖子发红,站定了还在扯。华龄儿伸手替他松开一粒扣子。

“又不是你结婚。”

“你以为我想穿?”托雷斯瞪他,“我老婆说的。”

燕伯笑了。那一点绷着的劲,到这时才松下来。

穿黑袍的主持人拿起文件,示意他们站近些。问燕伯愿不愿意,他说愿意。

问到华龄儿,他先看了一眼燕伯,才回答。

“愿意。”

那句英文咬得很清楚。说完,他仍望着燕伯,像是在等他听见。燕伯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华龄儿伸出左手。

无名指上的素圈已经戴了十年,磨得发亮,圈口有些松,手一动,就在指根转。

燕伯托住那只手。指关节比从前粗了,皮肤里留着洗不净的细黑印。那只圈卡在这只做了多年工的手上,安安稳稳。他原想替华龄儿理正,指尖碰到戒指,忽然停住了。

十年前,哪里有这样的房间,有人站在面前,郑重地问他们愿不愿意。

华龄儿把手往他掌心里送了一点。

“还戴这个。”他说。

燕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好。”

轮到华龄儿,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只素圈。足金,没有花纹,是前一个礼拜独自去坚尼街买的。燕伯从没见过。

“你什么时候——”

“手给我。”

燕伯伸过去。华龄儿握住他的手指,把戒指一点点套上去,推到指根。

大小正好。

量尺寸的那晚,燕伯已经睡熟。

他拿一根线绕过燕伯的手指,怕惊醒他,不敢收紧,试了三次,才在该打结的地方做了记号。如今总算戴上了,他却还不放心,轻轻转了一下。

“紧不紧?”

燕伯摇头。

“正好。”

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已经变了。

华龄儿抬起眼,燕伯便反手握住他。两只戴着戒指的手扣在一起,谁也没先放。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响动。托雷斯拿袖子抹脸,抹完了,板着脸说:“这屋子灰真大。” 华龄儿看他一眼,想笑,嘴角却没抬起来。

燕伯伸手,用拇指在他眼下轻轻擦了一下。他这才低下头,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外套仍旧挂在门后那两个钩子上。托雷斯带来的花没有花瓶可插,华龄儿找出一只空玻璃罐,洗净,接半罐水,放到厨房窗台。饭后,他踩上椅子,把铁盒取下来。燕伯在旁边扶着椅背,看他打开盖子。绿卡,入籍证书,那张边角起毛的白卡片,都还在。

华龄儿把结婚证书放在最上头,理了理纸角,准备合上。

燕伯问:“白卡还留着?”华龄儿的手停了一下。

“留着。”

他说完,又把盖子打开一点,确认底下那张卡没有折到。燕伯便不再问,伸手替他接住铁盒,放回柜顶。

夜里,门口又有一点轻响。燕伯醒了,没有睁眼。华龄儿站在门边,伸手摸了摸门链。摸到它挂在槽里,停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床铺往下一沉。他睡回靠墙那一边,动作仍旧很轻。燕伯在被子底下伸出手,找到他的手,握住了。

戒指有些凉。

华龄儿的手指动了动。

“弄醒你了?”

“没有。”

燕伯往他那边挪近些,把两个人的手一同拢进被子。过了一会儿,华龄儿问:“证书放好了吧?”

“放好了。”

“嗯。”

他把手留在燕伯掌心,慢慢睡熟了。

燕伯听着他的呼吸,一直握着那只手,直到戒指也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