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怀俄明的大学生,报纸上已经登了快两个礼拜了。先是说他让人打了,绑在野地里的一道木头栅栏上,在冷风里绑了十八个钟头,后来说他死了,再后来,礼拜一晚上,几千个人在第五大道上游行,抬着一口空棺材,警察骑着马冲进人群里,抓了一百来个人。礼拜二早上燕伯在报摊前面看见了那张照片,照片上有人躺在马路中间,有一个警察弯着腰,拽着一个人的胳膊往车上拖。
学校里也有人在讲这件事。礼拜四中午,燕伯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子,德韦恩在靠窗的那张桌子边上冲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刚拿起叉子,就听见后面那张桌子上有人笑。
是康纳的那个朋友,反戴着棒球帽,手里卷着一份报纸,正在跟旁边的人讲。他说报上写了,第一个发现那个人的是骑自行车路过的,远远地看见栅栏上挂着个东西,还以为是个稻草人。他说到稻草人,自己先笑了,旁边几个人也笑,有一个人学着稻草人的样子,把两只胳膊张开,脑袋歪到一边,舌头吐出来。
“活该。” 反戴帽子的说,“谁叫他——”
后面那句燕伯没有听清,桌子那边又笑成了一片。他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叉子上那块土豆掉回了盘子里。
德韦恩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别理他们。”
燕伯没有回头。他把叉子放下来,放得很轻,然后把餐盘端起来,站起身,往餐盘回收的窗口那边走。经过后面那张桌子的时候,反戴帽子的抬起头来,叫了他一声Baer,问他怎么不吃了,是不是也觉得恶心。燕伯脚下没有停,把餐盘放进窗口里。凯茜正好也在那里放盘子,她往后面那张桌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燕伯,脸上没有笑,把自己的盘子往里推了推,低声说了一句:“真够蠢的。” 燕伯点了点头,出了食堂。
他一直走到二楼的厕所,开了水龙头,把手放在冷水底下冲着。水很凉,冲了一会儿,手背就红了。他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很白的脸,头发也是白的,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把水关了。
门开了,德韦恩探进半个身子来,看了看他,问他没事吧。燕伯说没事,抽了两张擦手纸,把手擦干。德韦恩靠在门框上,说那几个人就是那样,你越理他们,他们越来劲,又说他表哥在布鲁克林,礼拜一晚上也去了第五大道,差一点就让警察抓了。
“他为什么去?” 燕伯问。
德韦恩耸了耸肩。“他说,总得有人站在那里。”
燕伯没有接话。他把擦手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德韦恩已经走了,他还站在水池边上攥着,攥了一阵,才扔进纸篓里。
他想起报纸上那道栅栏,又想起华龄儿那件黑色长袖衫的袖口,袖口里面有一小块印子,用盐水泡过,又进过洗衣机,凑近了还看得出来。后来那天下午上的什么课,他也记不太清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家,把化学笔记本里夹着的那份申请表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上面印着一行字,问你五年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底下留了很大一块地方。燕伯拿着笔,对着那一块空白坐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蓝点,别的什么也没有写。他把表叠好,又夹了回去。
礼拜五洋基队游行。世界大赛礼拜三晚上就打完了,在圣迭戈打的,四场全赢,礼拜四的报纸上全是洋基队的照片。游行是从炮台公园往北走,经过百老汇,一直洋洋洒洒到市政厅。那天上午学校里空了一小半,阿尔瓦雷斯在走廊里站着,看见燕伯,说你倒是来了,燕伯说他不看棒球,她笑了笑,说今天不看棒球的人也去看了。说完了,她又问他学校的名单列好了没有,下礼拜五就是月底,她那里要收齐了。
“快了。” 燕伯说,“还在想。”
阿尔瓦雷斯看了他好一会儿,把怀里那摞文件夹往上托了托。“名单晚两天也没什么,Jan。” 她说,“别的事要是有什么,你也可以来找我。”
燕伯说好。她点点头,往楼梯那边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放了学他没有坐车,从百老汇往下走。游行早就散了,整条街上都是白的,纸条,彩带,撕碎了的电话簿,从两边的楼上一层一层地撒下来,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路边的排水沟都堵住了。清洁队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开过来,有一个小孩骑在他父亲的脖子上,两只手攥着一把纸条,还在往天上撒,撒完了,又让他父亲弯下腰去地上捞。几个穿橙色背心的工人拿着大扫帚在扫,一边扫一边说笑。燕伯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人说,扫吧,现在扫干净了,明年还得再扫一回。
旁边的人都笑了。燕伯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根纸条,纸条上印着一行一行的数字,是哪个公司的账,也看不出来了。他把纸条揣进口袋里,往东走,一直走到自己那条街上,口袋里那根纸条还在,已经让手捏得皱巴巴的了。
那天晚上华龄儿来吃饭,说唐人街也有人在闹,赵六押了洋基队,押的是四场打完,赢了两百多块,昨天夜里请摊子上的人吃宵夜,吃到两点多,喝得满脸通红,站在桌子上唱歌。
“唱的什么?” 燕伯问。
“不知道唱的什么,跑调都跑到新泽西去了。” 华龄儿说,夹了一筷子菜,“阿坚拿他的传呼机砸他,没有砸中。”
燕伯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把那根纸条拿出来,放在桌上。华龄儿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燕伯说是今天游行撒的,满街都是,扫都扫不完。华龄儿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上面印的都是数字,他看不懂,就又放下了,放在他的杯子旁边。吃完饭,燕伯收碗的时候,那根纸条已经不在桌上了,他也没有问。
礼拜天早上,钟要往回拨一个钟头。燕伯起来的时候忘了,到了中午才想起来,把厨房墙上那只钟取下来,拧着背后的小轮子,往回转了一圈。转完了,他看着那只钟,好像这一天平白多出来一个钟头,也不知道该拿它做什么。
华龄儿五点多来吃饭,吃完了,天已经黑透了,比上个礼拜早了一个钟头。燕伯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想那通电话的事,想了好几回要开口,每一回华龄儿都正好在说别的,说楼下洗衣店的老板娘又涨了价,说三楼那家人的小孩把麻将牌塞进了暖气片里,燕伯听着,就又把话咽回去了。吃完饭,华龄儿站在窗边抽烟,抽了两口,说屋里太闷,要上去透透气。燕伯就跟着他上去了。
楼顶那扇铁门推开的时候吱了一声。外面的风很大,油毡上积着前两天下的雨,黑乎乎的一小洼一小洼,他们绕着水走到矮墙边上,背靠着墙坐下来。燕伯坐下的地方,去年十一月矮墙上有过一道手印,是血印下的,他推开铁门看见过一回,后来一直没有说。现在那道手印早就让雨冲没了,墙上只剩下一块一块的青苔,摸上去潮潮的。对面楼顶上的木头水塔黑沉沉地立着,水塔后面是一片一片的窗户,有亮着的,也有黑着的,再往西,能看见几栋高楼顶上的灯。
华龄儿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点了一根烟。燕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远。
“我妈前两个礼拜打电话来。” 燕伯说。
华龄儿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她说,我可以回慕尼黑念大学。那边的大学不收学费,她都替我问好了。”
华龄儿手里的烟停了一下,然后又送到了嘴边,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那很好啊。” 他说。
燕伯没有说话。
“不用钱,还有你妈在。” 华龄儿说,“你去呗。”
“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 华龄儿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边冷不冷?”
“冷。冬天下雪,下得比这边大。”
“比这边还冷?”
“差不多。” 燕伯说,“我妈家的窗户是两层玻璃,暖气烧得很热,屋里只穿一件衬衫就行。”
华龄儿点了点头,好像在想两层玻璃的窗户是什么样子,想了一会儿,说:“那挺好。”
楼下街上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喊了两声,一扇窗户开了,有人应了一句,窗户又关上了。华龄儿低着头,把烟灰弹在脚边的油毡上。
风从矮墙上头刮过去,把烟吹散了。燕伯看着对面那座水塔,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问他:“那你呢?”
“我什么?”
“你想去哪里?”
华龄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夹在两根手指中间,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鼻子里出了一点声音。
“去哪里?” 他说,“想着离开这里呗,至于去哪里...那都是有名有姓的人想的事。”
他说完了,又吸了一口烟,好像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燕伯坐在那里,脸上一点一点地热起来。他想起那张申请表,想起表上那几个空格,想起那个美甲店的女人站起来说明年,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有这么一条路。他刚才问出那一句的时候,心里是盼着什么的,盼着华龄儿也说出一个地方来,随便哪里都好,好像只要说出来了,那个地方就会在那里等着。可是现在他看着华龄儿的侧脸,看着他把烟灰弹在油毡上,弹得很仔细,才觉出来自己刚才那一问问得有多轻巧,就跟钱伯斯街那间教室里的人说明年一样轻巧。那天华龄儿靠在门外的墙上听,今天坐在这里,又听了他一回。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如果我说——” 他开口了。
华龄儿转过脸来,把手里那根烟递到了他的嘴边。
烟嘴碰到燕伯的嘴唇,有一点湿,还是温的。燕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吸了一口,那口烟一下子冲进喉咙里,呛得他弯下腰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华龄儿把烟拿回去,看着他咳,嘴角往上动了动,没有压下去。
“不会抽就别学。” 他说。
燕伯咳完了,直起腰,喉咙里辣辣的,刚才要说的那半句话也跟着咳没了。他张了张嘴,华龄儿已经转回去了,看着对面的水塔,一口一口地把那根烟抽完,在油毡上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牌局了。”他说。
铁门又吱了一声,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四楼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走,后来就听不见了。
燕伯一个人在楼顶上坐着。风还是很大,他把两只手揣进口袋里,口袋里是空的。那根纸条礼拜五吃饭的时候就不见了,大概是让华龄儿收走了,收到哪里去了,他也不知道。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后来站起来,走到矮墙边上,探出身子往下看。四楼厨房的窗户亮着,灯光从窗户里照出来,落在防火梯的铁栏杆上,印上了一小块黄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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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