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单子是燕伯礼拜四在图书馆里看见的。图书馆进门左手边有一块软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有教太极的,有找室友的,有一张是社区学院的,印着夜间英语班的上课时间,十月二十号开新班,每个礼拜二、礼拜四晚上上课,一共八个礼拜,地址在钱伯斯街。燕伯那天陪凯茜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并没有在意,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礼拜六他一个人又去了一趟图书馆,站在那块软木板前面,把上面的地址和电话抄在了手心里。
礼拜天华龄儿来吃饭,好像礼拜四那一晚上的事已经过去了,进门问锅里煮的是什么,吃完了还把燕伯碗里剩下的两块土豆也夹走了。燕伯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里开了电视,在看洋基队打第二场,看了一会儿,又换到一个中文台,说的好像是广东话。燕伯擦干了手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着电视里的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问他以前有没有学过英文。
“学过。” 华龄儿说,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刚来的时候,梁叔叫我去教会里上过两回,礼拜六下午,免费的,教的人是个牧师的老婆。”
“后来呢?”
“后来就不去了。”他说,“礼拜六下午要搬货。”
他说得很平常,燕伯也就没有再问。手心里那几行字,早上洗脸以前,他已经抄到了化学笔记本上,就在那几行“没有看见”的下一页。
礼拜一放了学,他没有回家,直接坐地铁去了钱伯斯街。社区学院的楼很大,玻璃门进去是一条很长的走廊,报名的地方在二楼,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有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说的都是燕伯听不懂的话。走廊的墙上贴着很多海报,有一张上面印着一个戴学士帽的女人,笑得很开心,底下一行大字,说的是你的明天从这里开始。燕伯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面的女人看了看他,问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高中生的课在另一栋楼。
“不是我。”燕伯说,“是帮别人报。”
女人就递给他一张表。燕伯接过来,站在窗口旁边的台子上填。名字那一栏他想了很久,华龄儿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用英文拼过自己的名字,他就照着自己念的那个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上去,拼完了,看着那几个字母,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他想起华龄儿在信封上写给他看的那三个字,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可是到了英文里,就只剩下这么几个字母,排在一起,跟谁的名字都差不多。地址填的是自己的地址,电话也是自己的电话。生日那一栏他填了一九八〇年一月一号,填完了,笔尖在那里停了停。
再往下是社会安全号码,那一格他空着没有填。
他把表递进去,女人从头往下看,看到那一格的时候,拿笔点了点,抬起头来看他。燕伯站在窗口外面,手心里又开始出汗了,他想好了,要是她问,他就说那个人还没有办下来。可是女人只看了一眼,就说这是不算学分的课,这一格不填也可以,又问他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燕伯说是表哥,这两个字他在阿尔瓦雷斯那里已经说过很多回了,说出来很顺。女人点点头,在表上盖了一个章。
“九十五块。”她说。
燕伯从口袋里摸出钱来,是早上从书桌抽屉里拿的,一张一张数好了放进去。女人收了钱,撕给他一张收据,收据底下印着一行小字,说开课以后一个礼拜之内可以退款,退八成。燕伯把收据叠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下楼的时候,用手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礼拜二是华龄儿说好来吃饭的日子。五点半钥匙响了,华龄儿进了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炉子上什么也没有。
“今天不在家吃。” 燕伯说,“出去一趟吧。”
“去哪里?”
燕伯把收据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放在餐桌上。华龄儿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上面的英文他大概认不全,可是最上面那几个字母,他像是认得的,那是他的名字,拼得不太对。他看着那几个字母,没有说话。
“英文班。” 燕伯说,“晚上上课,一个礼拜两次,在钱伯斯街。”
“谁叫你去报的?”
“我自己。”
华龄儿把收据推回来,推到燕伯这一边。“我不去。”
“钱已经交了。”燕伯说,“九十五块,不去就白交了。”
华龄儿抬起头来看他,刘海底下的眼睛有一点冷,燕伯没有躲开,就站在餐桌边上,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华龄儿才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一边往身上穿,一边说:“看一下。看一下就回来。”
燕伯把收据叠好,放回衬衫口袋里,也去拿了外套。出门的时候他走在后面,回身把门锁上,钥匙拧了两圈,拧完了,看见华龄儿已经站在楼梯口等他,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回头。
两个人坐地铁过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有人拿着收音机在听球赛,洋基队今天在圣迭戈打第三场,还没有开打,解说员在讲首发名单。华龄儿靠着车门站着,眼睛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隧道墙,墙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燕伯站在他对面,从车窗的玻璃上看得见他的脸,也看得见自己的脸,一黑一白,中间隔着一根扶手。他看着玻璃里的华龄儿,想着到了以后要怎么说,坐到哪里,要不要陪他一起进去,想了好几样,每一样都觉得不太好。
教室在七楼,走廊尽头的那一间,门上有一块长条的小玻璃。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了,门半开着,里面坐着十五六个人,老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黑板前面,让大家一个一个站起来做自我介绍,说名字,说从哪里来,再说明年想做什么。
燕伯推了推门,想让华龄儿进去。华龄儿没有动,就站在门边上,背靠着墙,往里面看。老师看见门口有人,冲他们招了招手,像是说后排还有空位子,华龄儿摇了摇头,老师也就笑了笑,转回去了。
一个黑头发的女人站起来,说她从多米尼加来,在医院里做护工,明年想考护士。大家拍了拍手。然后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口音很重,燕伯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说他是波兰人,在工地上干活,明年想转到亨特学院去读书。又是拍手。后来是一个中国女人,说话的口音跟华龄儿有一点像,她说她在美甲店做事,明年要考执照,考到了自己开一家店,说完了自己先笑了,旁边的人也笑了。
燕伯站在华龄儿旁边,从门缝里看着黑板上方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华龄儿一直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听着,里面每说一个“明年”,他的下巴就往领子里缩一点。
到了第五分钟,又一个人站起来,说明年想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华龄儿从墙上直起身子,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燕伯在后面跟着,一直跟着他下了七层楼。华龄儿走得很快,楼梯间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水泥墙上撞来撞去。出了大门,钱伯斯街上的风一下子扑过来,华龄儿在台阶底下站住了,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两回才点着。
燕伯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两级,看着他抽了半根烟。
“我不是不想学。” 华龄儿说。
燕伯没有出声。
“英文我想学的,字我也想认的。” 华龄儿说着,把烟灰往旁边弹了一下,“我就是听不得。他们讲明年,明年考护士,明年接老婆,讲得那么随便,好像明年就摆在那里,伸手就拿得到。”
他停了停,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身去,背对着燕伯,看着街对面一家关了门的洗衣店。
燕伯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旁边。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没有先问你,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回去吧。”
华龄儿点了点头,把烟掐了。
两个人走回去,没有坐地铁,从钱伯斯街一直往东走,穿过唐人街,再拐进自己那条街。一路上华龄儿走在前面,燕伯落后半步。走到包厘街口上,华龄儿忽然开口说,教会里那个牧师的老婆,第一天上课也让每个人站起来说一句话,说的是你为什么来美国。他站起来,站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后来那个女人就让他坐下了,还给了他一块饼干。
“饼干很甜。” 他说,“甜得要命。”
燕伯听着,没有接话。路过一家电器店的时候,橱窗里的电视在放球赛,几个人站在橱窗外面看。华龄儿走过去了,燕伯也跟着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燕伯煮了两碗面,面煮得有点烂,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吃,谁都没有提刚才的事。华龄儿吃完了,把碗拿去水池里洗了,说要去牌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钱你去拿回来。”
“嗯。” 燕伯说。
门关上以后,燕伯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坐了很久。他想起那个波兰人说转学的时候,那个美甲店的女人说开店的时候,自己心里是替他们高兴的,觉得这些都是很好的事,就跟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条栗子树的路一样,都是好事。可是华龄儿站在门外面,每听见一句,下巴就往领子里缩一点。
他把自己那只碗也拿进水池,开了水洗干净,洗完了,又站在水池边上,看着碗架上那两只杯子。
钱他一直没有去拿。那张收据他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放在父亲那个医院信封旁边。礼拜四晚上上课的时间,他坐在窗边写作业,写到六点半,抬头看了一眼钟。下一个礼拜二又看了一眼。收据底下那行小字说的那个礼拜,就这样过去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有一天他放学的时候绕了一点路,从钱伯斯街走过。社区学院的玻璃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并没有过去。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去拿那笔钱,只是觉得拿回来了,那天华龄儿靠着墙站的那五分钟,好像也就跟着退回去了。
回到家,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张收据。收据上那几个拼错的字母,燕伯拿笔描了一遍,又放回去,把抽屉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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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